第五百八十章 驛路
淮安城西的上官渡口,雪花緩緩飄落,崔永炟伸手將肩上的雪花拍落,看路邊有石頭,徑自坐下等渡船。
河水有一半面積結了薄冰,渡口這里渡船不斷來回,薄冰都被撞破變成了碎片,凌亂的散落在水面。
離開鞋帽店后,他獨自在城中走了一遍,最后來到這里。這個渡口叫上官渡,明代早期是繁盛的商業渡口,人貨來往十分忙碌,隨著漕運功能轉換到城東,這里逐漸變成客運渡口,冬天的時候往來的人更少。不是繁華地方,只有十多個人等候。
崔永炟坐在靠后位置的一塊石頭上,他眼神隨意的游走,實際一直留意后來渡口的人。
從他達到渡口后,又來了六人,其中有四個人是同來的,互相間熱絡的聊天,崔永炟的眼角一直關注單獨的兩人。
那兩人都縮成一團,跟其他人一般就在岸邊蹲著,看不出任何異常。
對面的渡船劃過來,候船的人陸續上去,包括那兩個單獨的人,崔永炟先跟著起身,跟在人群的最后,等到前面人都上船了,突然轉身回到剛才的地方。
那船家等候片刻,朝著這邊問了一聲,崔永炟笑著搖搖頭,“等人。”
船家也不多問,渡船又離了岸向對岸去了,崔永炟這才緩緩起身,掉頭往來路返回。
路邊站著一個戴皮帽的人影,崔永炟看了他一眼,兩人短暫的交流一下眼神,互相沒有說話,崔永炟繼續往前走去。
過了片刻后,皮帽子觀察了四周后跟在崔永炟身后,一前一后往淮安城內走去。
淮安城池是罕見的三城并聯,舊城建于東晉年間,一直保持下來,元末在舊城北建了新城,與舊城有一段間隔,到了明中的時候,淮安經濟發展好,地方官搞基建,把新城舊城連接起來,中間這一段就稱為聯城。
所以淮安一城就有十四個門,崔永炟從新城的覽運門入城,在門內約百步的地方轉入小巷,從另一頭出來后在對街站了片刻,直到看到皮帽子跟來,崔永炟才繼續往東走,在穿過一條巷子回到覽運門內街。
進入了街中一個竹器店,在店中拿起一個竹蒸籠翻看,一邊看一邊轉身,裝作對光的樣子朝向街道,看到皮帽子剛好在對街蹲下。
崔永炟放下蒸籠,穿過店面的后面來到后院,片刻后皮帽子也跟了進來,院中候著一人,見兩人到齊后,伸手敲了敲東廂第一間屋子的房門。
里面有人回應,那人朝著兩人點點頭,崔永炟當先走了進去,里面站著三個人,正在商量著什么。
崔永炟低聲道,“袁掌柜,消息問到了。”
中間的那人轉身過來,正是剛調任下江段暗哨營總管袁正,也是崔永炟今天大費周章的原因,尋常見了線人后,就在城內掩護擺脫就可以,但因為袁正在,不得不用最嚴密的方法。
這是袁正就任后第一次辦差,就遇到棘手的任務,徽幫鹽商在淮安經營多年,財雄勢大黑白通吃。之前安慶漕幫從揚州過來,與本地漕幫沖突,這些鹽商未曾想過碼頭挑夫有什么要緊,一時疏忽被安慶漕幫站住了腳。但鹽商畢竟實力雄厚,他們自成一體,這里的運商都有自己的船隊,有自己的碼頭,并不按漕幫的規矩,漕幫也奈何不了他們。
開初雙方相安無事,直到貼票業務在大江沿線鋪開,鹽商的上江運輸業務開始受到安慶水師打擊,淮揚本地的矛盾逐漸激化。
龐雨從北方返回的時候,由于和汪然明談判,形勢緩和了一段時間,但到年底的時候反而變得更加激烈,使得安慶方面不斷從外地調集力量應對。
這半月期間,鹽商和漕幫已經沖突多次,中江段口音的人在這里都受到關注,反倒是崔永炟這樣的北方口音更方便。
“崔永炟先說消息。”
“貨有三十五匹,后日發貨,怕沾水要走陸路,送貨人三十上下,用馬車四五架,或另有十匹馬。”
袁正招手讓崔永炟過去,桌面上已經鋪開地圖,圖上徐州已經被特別標注,袁正轉向另外一邊,“小六打的消息是他們走運河。”
旁邊是個女子一般俊俏的少年人,雖然中間隔著個袁正,崔永炟仍能聞到一股花香味,那小六眼睛瞟過來,隨手抹了一下鬢角道,“說的是水路去徐州,也是后日發貨,三艘送鹽船,就專辦這事呢。”
袁正等了片刻又道,“還有一個消息,說是往蘇州去。”
崔永炟認真聽著,口中跟著重復一遍,“去蘇州?”
“選蘇州也是有道理的,那里是應天老爺的地方,鬧出亂子來用不著淮中老爺收拾,應天還管著安慶的事,正好讓張老爺料理咱們。”袁正說罷搖搖頭,“但我認為他不會去蘇州,出了大江就不是淮中老爺的地方,蘇州天下錢糧所出,那里銀莊的存銀,兌換他三十多萬怕也不是難事,他們在蘇州成了外鄉人,攔截不了我們的運銀船,真的兌給了他三十萬兩,他還要發愁怎么平安運回來。”
那個俊俏的小六稍稍扭一下腰,“小人也覺得還是徐州,就不知是水路還是陸路,崔郎那邊消息是哪里來的,按鋪里規矩我不能打聽,只能老爺拿主意。”
崔永炟對那小六點點頭,在袁正耳邊低語片刻,跟他詳細奏報那女人的背景,還有聯絡的過程。
他說完之后,袁正想了片刻仍沒有做決定,崔永炟小心的道,“屬下提議先預備陸路,水上只有一條道,運河雖沒凍上,但水少開閘少,水路必定比陸路慢,到時知道他們走了水路,我們可以在沿途碼頭尋他蹤跡,人手調往徐州碼頭等候。”
袁正手指在地圖上比劃,顯然還沒拿定主意,旁邊的皮帽子忽然道,“我們在淮安動手,讓他們出不了門就死了,不用猜水路還是陸路,淮安就是他們的老窩,這里殺人以后就都怕了。”
那邊的小六輕輕的低笑一聲,崔永炟也不由轉頭看了看皮帽子。
袁正抬頭看向皮帽子,“二蝗蟲說的原本也是個辦法,然則他們在淮安的人手眾多,勝算不如城外,另外朱老爺最近在淮安,今年跟咱們老爺本就生了些嫌隙,不方便在這里惹出麻煩。”
二蝗蟲摘了帽子,小心的對袁正道,“小人胡亂說的,袁大人見笑了。”
袁正擺擺手,“咱們鋪里辦差和你老家是不同的,你老家講究明著來立威,生怕別人不知道,我們是小心行事,要顧慮的不少,所以只需要辦成事,別人都不知道才好。”
“小人記下了。”
“冬天江上生意少,換貼票本應少,然則最近一月揚州和南京兌換貼票突增,多條消息都說是徽幫的人,必定不止原本的二十萬,這人說三十五,應是可信的,便用崔永炟的法子,先攔陸路。”
袁正說罷環視眾人一圈,“得大老爺抬舉,咱們鋪面從一間開到三間,江老爺升了兩級,我們這些辦差的也跟著升了,自然要懂回報。這次是新總號第一次辦差,也是下江分號第一次辦差,江老爺親自從中江調人,二蝗蟲他們便是來應援的,帶了最新的器械,兩位老爺都著緊的事,我們一定要辦出彩來,不容有失。”
……
南直隸淮安府邳州西北,驛路上一串馬車沿著官道從南而來,馬車前后各有幾名騎馬的人,前后很長一段都沒有其他人,往年冬天的時候,因為運河北段結凍,驛路上總還是有不少人貨往來,今年明顯的少了許多。
這列馬車前方不遠就是新安驛,這個驛站在淮安府和徐州府交界,距離邳州六十里,距離徐州一百里,并與運河和黃河河段都相鄰,是南北驛路上的重要節點。
這個驛站過去就是徐州,走這條驛路大多都是去山東西部的,年初清軍荼毒最慘的也就是這一帶,經濟極度凋敝,連帶周圍的商路都蕭條了,往來的車架少了許多,這個車隊在往年算是平常,今年倒有些特別。
十多匹拉車的馱馬脖子上的串鈴連連作響,混成一片凌亂的叮當聲,在空闊的冬野上遠遠傳開,馬夫提著長鞭走在車架旁,此時已是午后,人和馬都有些疲憊,坐在首車前座上的人甚至在昏睡狀態,身體不斷地搖來晃去。
一陣蹄聲從后傳來,搖晃的人一個激靈醒過來,他一把摸到墊子下的腰刀,轉頭往后看去,只見兩個穿著皂服的人從后趕來,他們從車隊旁邊越過,沒有停留繼續往前去了。
前座的人罵了一句,“擾了老子好夢,怎地每日都遇到狗隸。”
旁邊跟著的車夫討好的道,“狗隸也不敢招惹老爺。”
前座的人哼一聲,也不知是贊同還是反對,但好夢是續不上了,只得伸手在臉上揉了一把,勉強把睡意趕走,轉頭到處看了看。
“前面就到新安驛了?”
車夫立刻道,“回老爺話,就是新安驛,定的就是在這里住店。”
前座人抬頭看看天色,“往前走五里,我知道個歇息所在。”
“往日老爺都住新安驛里,吃住都要好些。”
“你幾時見過狗隸那么賣力辦差的,咱們這次不同以往,距離徐州就一日,小心些總不錯。”
他說罷舉起手來伸個懶腰,剛把手伸展開來,舒服得閉上眼的時候,前面喂一聲低吼。
前座人趕緊睜眼,只見前面幾個騎馬的已經停下,旁邊的車夫拉住韁繩,馬車緩緩停下,雜亂的串鈴聲隨即消失。
這里已經接近新安驛,路邊有零散的房屋,車隊停在一個食鋪前,食鋪中正有幾桌人在吃飯,前方的三十步外,一輛馬車橫在路中,車架上堆滿了糧袋,,馬匹身上的套架都下了,左側輪子完全破了,散落了好多木塊,三個車夫模樣的人拿著撬棍,正在車輪邊忙活。
前座人眼神凝聚,左手摸到身下的刀鞘,警惕的向周圍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