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九十一章 法子
“豈有此理!沒王法了!沒天理了!”
軍制更定小組的大通間中,吳達財滿臉通紅,將一把椅子猛地推倒在地上,發出一陣哐當當的聲響,屋中的人等都站起身,埋著頭不敢說一句話。
“一個墩戶冒充墩長這么久,在墩中管事,在戶房奏報,在輜重營做生意,在騎兵營做生意,開張那么多門市,愣是沒一個人發現,你還發斗笠給他做。斗笠呢?”吳達財指著縮成一團的輜重書辦,“他從竹木場訂的,你們自己不知道找竹木商訂去,要從一個癩子那里繞。方才找不到婆子墩的賬本,現下尋到沒,銀子到底發到哪里去了?那是老子撥下買軍資的,到哪里去了!”
那書辦全身顫抖道,“還沒,沒查到?!?/p>
那書辦說不下去,只是篩糠一般抖動,吳達財下意識的就要照他一腳踢去,忽然想起那只腳是跛的,連忙又停了下來,在旁人看來就是怪異的扭動了一下。好在屋中人都低著頭,看到的人不多。
“現下去哪里辦斗笠,本官告訴你們,開拔前斗笠不發到,老子就把你們交鎮撫隊,正好鎮撫隊你們也在,軍律怎說的?!眳沁_財怒氣沖沖的道,“這事本官要告到中軍書房,牽涉之人一個都跑不掉,全部軍法論處,鎮撫隊你們馬上查軍律,都要按軍律查辦!”
輜重書辦頓時在地上哭起來,大通間里人人都不敢說話。
吳達財看到他哭了,心頭的氣總算順了一點,拄著拐回到自己的直房里面,坐到自己座位上之后,才把衣領拉開恨恨罵道,“氣死老子了,老子在這里費盡心力練兵,還他媽不如個癩子,老子叫你吃八個菜,還四個葷菜你,老子看你吃!”
吳達財罵得幾句朝著外邊怒道,“湯盛,老子的水呢!外邊的人氣老子,你也來氣老子是不是!”
湯盛在外面應了,片刻后曹書辦先走進來,湯盛隨在后面,手中端了一碗熱水。
曹書辦對他道,“湯盛去加點糖?!?/p>
湯盛偏頭往吳達財看了一眼,安慶營軍中是有糖的,但只在訓練強度最大的時候供應,還有就是出征會隨軍攜帶,尋常一般不供應。
平日間更定組的人員想喝點,吳達財都以節儉的名義不許,年節到了才給些,甚至吳達財自己都不吃,至少當著別人的面是這樣。
這次吳達財卻沒有反對,湯盛才又轉身出去找糖。
曹書辦來到吳達財旁邊,“大人息怒,大致查明白了,是這婆子墩里多次惹出麻煩,戶房對那管事的婆子不滿,只任命她當副墩長管事,戶房里面又沒有女人可派,墩長就一直空著,這才讓那癩子鉆了空子。加之這癩子特別狡詐,先是騙過了那副墩長婆子,他知道戶房清楚他底細,就專讓那婆子打交道,其他地方都是自個去,下面人辦事一貫都粗心,到了跟前別人說是墩長,誰能想到這還有假的,便沒去查證過,也確實是下面人辦事不力,屬下以后會嚴加督促?!?/p>
此時湯盛端水進來,曹書辦把水先接過,小心的放到吳達財跟前,等吳達財喝過兩口塘水,怒氣看著平息一點。
曹書辦正要繼續說話,那湯盛在旁邊道,“聽說那斗笠錢不易尋到了,方才做斗笠的人又送來一百頂,說管賬的那女人只付了他五百頂的銀子,欠少的一千五百根本就沒備料。那管賬的女人也尋不見了,有些婆子說是把銀錢帶著跑了,恐怕要另外撥一份。”
吳達財喘了幾口氣怒道,“銀錢也帶走了,這婆子墩還有沒有好人,她一個外地婆子能跑哪里去!”
曹書辦見吳達財又有怒氣,連忙搶在湯盛之前道,“戶房正在追拿,據說管賬的是個犯婦,戶房讓看管在婆子墩,譚二林到墩里后,兩人許是有了淫奔勾當,便讓她在管賬,不僅是斗笠錢,墩中門市這兩月收到的各項生意銀錢,修建該付的工銀、胭脂水粉錢、茶糧豆米錢、墩中工食銀都在她那里,說是早上還收了一筆錢去換了貼票,我們查問譚癩子的時候,有人見那婆子去帶了兒子出門去,然后便沒人再見過?!?/p>
吳達財茫然道,“犯婦管賬,還有淫奔勾當?”
“劉慎思的女人,還帶個小孩?!?/p>
吳達財回想了一下后點點頭,劉慎思的事情在安慶營高層通報過,時間并不久,是報社出的大事,他還有印象,但完全沒想到還能跟譚癩子聯系起來。
“犯婦他都下手,不要臉到這般地步,還有啥婆子他不下手的?!眳沁_財左右看看,一時也不知道再說什么,過了好一會才道,“他還干啥事了?”
“倒賣草料牟利,將晾曬好的營中草料倒賣給附近接待行客的食鋪、客棧、寺廟,特別是寺廟那邊,收了他草料,遠處香客都送到他這里住店?!辈軙k咳嗽一聲道,“除了暗門子、食鋪、客棧、賭檔、百貨,還開了錢鋪,說是石牌這里貼票多,平日小生意缺銅錢,他從安慶買入銅錢,在錢鋪用銅錢兌換貼票,中間吃價差;另外靠河一面的碼頭建了一半,準備今夏販賣牲口料豆,碼頭位置原來的窩棚拆了,要用來開辦米豆市場,已雇了幾個力夫要征收牙錢,還有……”
“別說了?!眳沁_財疲倦的靠在椅背上,用手揉了揉額頭,“本官不想聽了。”
吳達財在桌前趴了片刻,突然猛地一拍桌子,“那個犯婦本官不管,但他譚癩子禍亂婆子墩,導致延誤軍資,老子要用軍律處罰他!你馬上擬文,老子要親自跟龐大人奏報,豈有此理!”
“大人先息怒,屬下這里有個淺見。那墩中的現錢都不見了,那些婆子已得知,都吵鬧起來要銀子,今天外面門市都無人做生意了,石牌鎮上都有風聲在傳。現下是大人你在主理石牌大小事務,這原本是戶房的過錯,若是弄得石牌地方動蕩,反成了大人的不是,小人覺著現下最要緊將市面平息下來?!?/p>
曹書辦將桌上糖水碗端起,吳達財接過喝了一口,然后微微點頭,曹書辦接著道,“再說婆子墩那些生意,都是賺錢生意,現下又都辦得有些眉目了,正好可以想法子,把這壞事辦成好事?!?/p>
吳達財遲疑片刻看著他,“怎生辦成好事?”
“婆子墩是戶房管轄,由一個假墩長管事如此之久,足見戶房監察不力,戶房是絕對理虧的,只要大人舉告,到了承發房弄得眾人皆知,何仙崖那個人,得個由頭就要小題大作,定然得給戶房落罪牽連不少人。但回頭來說,也就是一個曬草料的婆子墩,衙署里面連知道它的也沒幾個,大人不往大了辦,它就是個小事?!?/p>
吳達財沒有說話,但身體往后靠在了椅背上,看樣子在認真考慮曹書辦的話。
“第二是牽涉輜重營,斗笠項涉錢不多,但只要是軍資,報到中軍書房就是天大的事,輜重營也跑不掉。大人在更定組中管事,但歸根結底管的是步火營和武學,戶房也好輜重營也好,都是要借重的。”
吳達財突然抬頭看著曹書辦冷冷道,“戶房的人找過你了?”
“找過了?!辈軙k絲毫不見慌亂,他語氣平穩的道,“戶房是更定組中的戶房王典吏,但屬下沒有應承他們,更沒有私心,只是想著這事能如何辦得對大人你更有利,已是籌劃了一個法子,但最后要不要辦,還要等大人拿主意?!?/p>
吳達財看著曹書辦半晌終于道,“什么法子說來聽聽?!?/p>
“婆子墩地塊的事,和這假墩長的事,合在一起辦?!辈軙k湊近過來,“婆子墩那塊地方沒說是戶房的,但戶房管著婆子墩,他也可以就說那塊地是戶房的,他們不讓出來,武學總不能去搶。若把戶房告到中軍書房,他們的人要被罰,或許丟了官位,這些舊人記大人你的仇,但新來的人卻不會記大人你的好,權當做自家運氣來了,地塊的事還是沒著落。但大人若是愿意息事寧人,放這些舊人一馬,舊人就記大人你的好,他們還能繼續管事,婆子墩的門市就好辦了。”
吳達財皺眉道,“劉慎思的女人跑了,這事不可能不報龐大人,我不報總會有人報?!?/p>
“龐大人事多,若是能抓回來,戶房可以奏報說,犯婦一人潛逃已經抓回,這就是件微末小事,余先生看一眼就發書手留存了。”
“戶房有什么本事抓那犯婦回來?”
“早上還有人見到犯婦,可見她走得匆忙,多半沒有預備,未必有人接應,戶房準備去求阮勁幫忙,屬下覺得多半能抓回?!?/p>
吳達財瞇眼想想后搖頭道,“這跟打仗是一個道理,她敢私吞一千五百頂斗笠的貨銀,是早就打算要逃走,不是沒有預備的,反而是已經預備良久,本官覺得戶房未必抓得到她。”
“就算犯婦沒抓回,這事也是戶房自己的事,跟大人你無關,你不奏報上去,也牽涉不到咱們這里來。屬下覺著先拿到地塊,實在那婆子跑了,大不了把地塊退他……”
吳達財臉上的怒氣漸漸消散,他一拍桌子,“退什么退,武學用的地拿了就拿了,我不管他們抓不抓得到犯婦,明天就把婆子墩那地塊讓出來,明日內把事情平息,婆子墩不得再出事端……還有,讓戶房出錢把斗笠補上,五天內送到營中,這三件差一樣,本官就要向中軍書房奏報?!?/p>
曹書辦立刻道,“屬下一會出去,先說大人下令在組中擬公文上報承發房,戶房和輜重營的人在外面,他們自然會來找屬下想法子,屬下再跟他們談?!?/p>
吳達財緩緩點點頭,又考慮片刻道,“其他人本官都可以放過,這個譚二林不行,不然他不知壞多少好事,你尋個好法子?!?/p>
“大人,屬下已經想好一個法子,既不把事情鬧大,又不放過這癩子?!辈軙k說得口干,不由用舌頭舔舔嘴唇,“眼下管賬的人跑了,裹走的銀錢都是那些婆子的,癩子跟那賬房是一伙,這些婆子被卷了銀錢走,必定又氣又急,況且還被這癩子平白睡了,滿天下沒有比她們更恨癩子的,定然要找他拼命,就讓戶房把他留在婆子墩,這樣事情不出戶房,又絕沒這癩子好日子過,讓他天天被一群婆子打,才好給大人出一口氣?!?/p>
吳達財認真的思考著,臉上的肌肉不時抽動一下,過了好一會終于點頭,“就這么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