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6章 妥協
半個小時過去了。
江松平站在窗前，看著遠處湯團駐地的方向，一動不動。
桌上的煙灰缸里已經堆了三四個煙頭，最后一根煙夾在指間，燃了半截，他也沒顧上彈。
心腹站在門口，不敢出聲。
過了許久，江松平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把煙頭按滅在煙灰缸里。
他走回辦公桌前，拿起電話聽筒，猶豫了片刻，還是撥通了湯晉巖部隊的號碼。
電話響了幾聲，那頭接了起來。
“湯團長，我是江松平。”
江松平開口時，語氣輕松得像是在聊家常，“不知酒醒了沒有？”
“昨天慶功宴上，你可是喝了不少啊?！?/p>
話音剛落，電話那頭傳來湯晉巖爽朗的笑聲。
隨即湯晉巖就說道：“江站長說笑了，卑職酒量雖然不行，但這點酒還不至于誤事?！?/p>
“站長這么早打電話來，是有什么吩咐？”
江松平笑了笑，語氣依舊輕松。
他語氣輕松的說道：“吩咐談不上，是有個好消息要告訴你。”
“貴部投誠的事情，在全國范圍內造成了轟動，甚至還引起了派遣軍司令部的高度重視。”
“我剛接到消息，今天下午，第60師團長小林新男閣下將親自前來通海，對你們進行慰問。”
江松平說到這里，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隨即傳來湯晉巖明顯變得認真的聲音。
“真的？”
“沒想到我們這一次竟能如此受到重視，實在是受寵若驚??！”
“不知江站長需要我們做什么？我們一定全力配合！”
聽到湯晉巖的話，江松平的語氣依舊平穩。
他膽大你的說道：“湯團長，這也是我這一次給你打電話的原因。”
“我現在在站里，你和顧希兩個人一會兒來一下，咱們當面商量商量接待小林師團長的相關事情?！?/p>
“這是大事，一句半句在電話里說不清楚。”
江松平說完，湯晉巖沒有一點遲疑，他當即說道：“請江站長放心，我現在就和顧希二人前往站里！”
“好，我等著你們?！?/p>
江松平說完，掛斷了電話。
只不過，在聽筒放下后，他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了。
辦公室里安靜得可怕。
江松平深深的吸了一口氣，一臉嚴肅的坐在椅子上。
他看著面前那份李師群發來的電報，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陽光從窗外照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可他的心里，卻一片陰霾。
就在這時，心腹走上前小心翼翼地問道：“站長，湯晉巖那邊……”
江松平擺了擺手，沒有說話。
對于他來說，剛才那通電話湯晉巖的回答完全在他的預料之中。
真正讓他頭疼的，是接下來如何開口！
如何當著湯晉巖和顧希的面，說出“繳械”這兩個字。
八百多號人，剛來兩天，就要繳槍。
換作任何人，都會覺得這是陷阱，都會覺得被騙了！
江松平站起身走到窗邊，他揉了揉太陽穴，背對著心腹沉聲說道：“你說，我該怎么跟他們說？”
“萬一這件事處理不好的話……”
聽到江松平的話，心腹張了張嘴，想說什么，但最終還是沉默了。
江松平見狀，也沒有再問下去。
而與此同時，在接到江松平的電話之后，湯晉巖立刻找來了顧希。
顧?？吹綔珪x巖坐在那里，表情嚴肅，不由得愣了一下。
“老湯，怎么了？這么急找我來？”
湯晉巖沒有一點啰嗦，在顧希坐下之后，便開門見山道：“剛才江松平來電話，說小林新男今天下午要來通海，親自慰問咱們?！?/p>
聽到這話，顧希整個人都愣住了！
他臉上的倦意一掃而光，取而代之的是凝重和警惕。
“小林新男？第六十師團的師團長？”
顧希眉頭緊鎖，“老湯，咱們這么一點人，就算是起義，就算是身份有些敏感，也不至于搞出這么大的動靜吧？”
“八百多號人，在游擊隊那邊不算什么，在他們眼里更不算什么。怎么就驚動小林新男這樣大的人物？”
顧希站起身，在屋里來回走了兩步。
他略帶回憶說道：“以前可真的沒有這樣的先例啊！”
“那些投誠的部隊，最多也就是當地駐軍的頭頭腦腦去露個面，發幾塊大洋，吃頓飯就完了?！?/p>
“小林新男親自來？這面子給得也太大了點！”
湯晉巖點了點頭，他的看法和顧希完全一致。
“我也是這么想的?！?/p>
湯晉巖的手指在桌上輕輕敲著，“事出反常必有妖，接下來咱們得多個心眼才行！”
顧希停下腳步，扭頭看了他一眼：“那你的意思是？”
湯晉巖想了想，站起身：“要我說，我們還是先去見了江松平，摸摸他的底細再說?！?/p>
“電話里他說是商量接待的事，我沒有辦法拒絕，到底要商量什么，咱們心里沒數?！?/p>
“見了面，看他的態度，聽他怎么說，咱們再見機行事。”
顧希點了點頭：“行，那就走一趟?！?/p>
兩人沒有耽擱，當即下樓上了車。
車子開到通海站門口，二人剛下車，就看到江松平已經帶著幾個人站在門口等著了。
二人剛下車，江松平臉上堆滿了笑容，大步迎了上來。
“湯團長！顧團長！你們終于來了！”
江松平熱情地握住湯晉巖的手，用力搖了搖，又轉向顧希，“來來來，快里面請！”
“我已經讓人備好了茶，咱們坐下慢慢聊?！?/p>
湯晉巖和顧希對視一眼，心中已經意識到有些不對勁，但現在他們二人只能跟著江松平往里走。
通海站的會客室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凈。
茶幾上擺著幾碟點心和剛沏好的茶，江松平把兩人讓到沙發上坐下，自己坐在主位，臉上始終掛著熱情的笑容。
“二位團長，昨晚休息得可好？”
江松平端起茶杯，語氣輕松，“昨天慶功宴上，我可是看你們喝了不少！”
“湯團長那酒量，真是讓人佩服！”
湯晉巖笑了笑，客氣道：“江站長過獎了！”
“今天接到站長的電話，我二人一刻都不敢耽擱，趕緊過來了?！?/p>
“小林師團長要來慰問，這可是大事，我們心里沒底，還得請站長多指點！”
江松平擺了擺手，笑道：“湯團長太客氣了。”
“指點談不上，只不過有些事情需要咱們一起商量，一起商量！”
說到這里，江松平頓了頓，臉上的笑容收斂了些許。
他親自替二人倒了一杯茶水，換成一副推心置腹的神情。
“湯團長，顧團長，實不相瞞，今天請你們來，最重要的還是有一件事需要和二位通個氣！”
湯晉巖和顧希對視一眼，心中都是一緊。
他們知道，這才是重點！
江松平看了一眼二人，整理了一下思路繼續道：“小林師團長這次來，足可以看出派遣軍司令部的重視。”
“但你們也知道，師團長的安全，那是頭等大事。”
“所以……”
話到嘴邊，江松平還是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
最后他一臉歉意，深深的吸了一口氣說道：“按照上面的意思，在師團長抵達之前，需要對貴部的武器裝備進行一下……臨時保管?！?/p>
江松平話音剛落，湯晉巖的臉色瞬間變了。
他眉頭緊鎖，盯著江松平一下子就站了起來，他聲音中有些詫異和不解：“江站長，你這是什么意思？難道是要繳我們的械？”
“不是繳械，不是繳械！”
湯晉巖剛開口，江松平就連忙擺手！
他趕忙也跟著站起來，臉上的笑容變得有些尷尬：“湯團長別誤會，千萬別誤會！”
“這只是一次臨時保管，是例行公事，不是針對你們！”
湯晉巖根本不聽他解釋，語氣變得更加激烈。
他看了一眼顧希，緊接著便說道：“我們八百多號兄弟，剛來兩天，腳跟還沒站穩，就要繳槍？”
“江站長，你讓我們怎么跟兄弟們交代？”
“當初李主任和我們談的時候，可不是這么說的！你要是信不過我們，當初何必找我們？”
顧希也站了起來，雖然沒有說話，但臉上的表情同樣陰沉得可怕。
江松平一看這架勢，額頭上的汗都出來了。
他連忙開口勸誡道：“湯團長，顧團長，你們聽我把話說完！”
“這真的是誤會，天大的誤會！”
江松平一邊說一邊拉著湯晉巖的胳膊，示意他坐下。
他好言開口道：“湯團長，我江松平是那種出爾反爾的人嗎？李主任是那種說話不算話的人嗎？”
“這件事，也不是我們想這么做的，但你也知道，我們干什么都要聽軍部的，軍部的那些人可不會管我們的良苦用心?！?/p>
湯晉巖看著他，臉色依舊難看，但沒有再說話。
江松平見他沒有打斷，趕緊繼續道：“而且，湯團長，你仔細想想這么做對我們一點好處都沒有啊！”
“現在你已經帶著人馬參加了和平運動，那在全國范圍內來說，都是有表率作用的，我們要是找你們麻煩，豈不是自毀長城么？”
“要是這樣的話，以后誰還會投誠？”
“要真是這樣，我們豈不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么？”
說到這里，江松平說話的語氣明顯更加硬氣和堅決起來。
他信誓旦旦的說道：“湯團長，說出來你可能不信，這一次之所以軍部搞出這么一出，實際上是因為姑蘇方面除了一些事情?！?/p>
“就在前兩天，姑蘇城軍統的人對軍部的高官和藤飛進行了刺殺?！?/p>
“和藤飛飛你應該也聽說過吧，就是當初從山城投誠的沈飛……”
“軍部這么做也是為了安全起見……”
江松平說到這里，湯晉巖臉上的表情這才緩和了幾分。
只不過，依舊明顯能看出一絲不信任。
但他表情為妙的變化，已經讓江松平有了信心。
說完這些事情之后，江松平這才拋出了甜頭，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氣說道：“湯團長，李主任當初是答應過你們的?！?/p>
“只要你們投誠，我們會為你們補充彈藥裝備的?！?/p>
“要我說，這一次小林師團長到來，確實也是一個不錯的機會！”
他這話一出，湯晉巖和顧希都是一愣。
江松平見狀，趁熱打鐵。
他壓低聲音解釋道：“李主任說了，槍只是暫時保管，你們剛來，要是能讓小林師團長給你們配發全新的武器裝備，豈不是好事一樁？”
“這可是千載難逢的機會?。 ?/p>
“你們原來那些槍，打了幾年的仗，膛線都快磨平了吧？”
“只要小林師團長開口，立馬換一茬新槍，那戰斗力恐怕要翻一番不止，這種好事，平時求都求不來！”
湯晉巖眉頭微皺，似乎在消化這些話。
江松平根本不給他時間多想，又繼續補充道：“你們想想，小林師團長親自來慰問，你們要是配合得好的話，讓師團長看到你們的誠意，以后的好處，還會少嗎？”
聽到這些話，湯晉巖扭頭看了一眼顧希。
在二人交還了眼神之后，湯晉巖的目光再次落在了江松平的身上。
他沉默了幾秒，終于開口。
語氣雖然還帶著幾分不滿，但明顯緩和了許多。
“江站長，你說的換裝備，有準信嗎？”
“別到時候槍繳了，裝備沒了，讓我們赤手空拳上戰場！”
“你也應該知道，現在讓我們繳槍這種事情，我手下的那些兄弟們也不能輕易接受啊！”
湯晉巖態度軟化，江松平當即拍著胸脯保證道：“湯團長，你放心，這件事我和李主任已經溝通過了?！?/p>
“只要這次順順利利，絕對不會虧待你的！”
“不過，要是你們能夠得到小林師團長的許諾的話，我想這件事情肯定會更快的！”
聽到江松平的話，湯晉巖和顧希有些猶豫和疑惑。
一股質疑在他們的心中縈繞。
“江站長，這種事情不應該是你和李主任找小林師團長的么？”
“我們初來乍到，這時候提……”
不等湯晉巖說完，江松平就帶著笑意擺了擺手。
他壓低了聲音朝湯晉巖說道：“湯團長，李主任和我和小林師團長說的話自然也是可以的。”
“但你也知道，讓我們開口的話，要層層上報，溝通也要不少的時間，要不然得話，我們早就已經給你們將槍支換了！”
“但要是你們開口的話，那情況可就不一樣了！”
江松平看到湯晉巖和顧希隨著他說話時表情的變化，心中越發有了信心，他說話的時候，語氣也變得更加輕松起來。
只見他一臉認真的說道：“二位，你們剛剛發布通電，就引起了派遣軍司令部的高度重視?！?/p>
“這一次，你們積極配合軍部將槍支上繳，對于派遣軍司令部來說，無疑是忠心的表現?！?/p>
“在這樣的情況下，你們要是朝小林師團長開口的話，合情合理，我想小林師團長他肯定不會拒絕的！”
“你們說，有沒有道理？”
江松平說到這里，湯晉巖和顧希相互看了一眼。
他們依舊沒有說話，只不過在交換了眼神之后，兩個人明顯已經做出了決定。
緊接著，他們二人的目光全部落在了江松平的身上。
“江站長，話雖然是這么說的不錯，但是我們心中還是沒有底?。 ?/p>
“今天你突然讓我們繳槍，我擔心的是我手下的哪些兄弟誤解……”
“這么段的時間，我們給他們做思想工作恐怕都有困難……”
“更何況，我們部隊有一部分槍還是可以的……”
聽到湯晉巖的話，江松平眉頭微皺。
他顯然對于湯晉巖的這番話有些不滿意，但是對于這種事情，他也不能發作。
湯晉巖沒有做出激進的舉動來，對于他已經算是天大的好消息。
最起碼可以保證的是，湯晉巖的部隊應該還是可靠的，最壞的結果還是不會發生。
這已經算是不幸中的萬幸了！
“江站長，我有一個想法，不知道可行不可行?！?/p>
“對于保護小林師團長安全這件事，我個人是表示理解的，我們團也愿意配合?！?/p>
“但是對于繳槍這件事，我看咱們可以改變一下方式方法?！?/p>
改變方式方法？
湯晉巖一開口，江松平臉上泛起一絲狐疑的神色，心中也不由自主的的泛起了嘀咕。
這件事畢竟是事關他和李師群的性命，他不能有半天馬虎！
“不知道湯團長有什么想法？”
江松平強行壓制住了心中的不滿，認真的聽著湯晉巖的話。
湯晉巖見狀，看了顧希一眼，整理了一下思路，這才緩緩開口。
“江站長，我的意見是，留給我們一個警衛連，在小林師團長到來的時候，將所有的槍支都收集氣起來，集中管理。”
“其他的人來接受小林師團長的慰問，這樣的話，手下兄弟們也不會誤解，我的工作也好開展不是……”
湯晉巖說這話的時候，心中也是一點底都沒有。
突然讓他們繳槍，讓他心中有一種莫名的危機感，但現在他已經深入虎穴，一切都已經由不得他。
他現在能做的，就是盡自己全力進行周旋。
要不然得話，萬一發生什么意外，他手下這八百兄弟，可就真的要白白死在了李師群的手中。
這種情況，他絕對不能允許發生！
還有一點也相當的重要。
他剛剛投誠，按照道理來說，還是李師群最需要照顧他們情緒的時候，可現在卻發生了這么一檔子事，要是他們輕易的妥協了，以后恐怕就更不好辦了！
在想明白其中的利害關系之后，湯晉巖又退讓了一步。
他看著江松平沒有回答，深深的吸了一口氣，態度上又退了一步。
“江站長，要是覺得不放心的話，也可以派手下一起看管?！?/p>
“你覺得如何？”
在湯晉巖看來，這已經是他能做出的最大的讓步！
要是有一個連的士兵看管自己的武器，真要是發生什么意外的話，他們還是可以奮力拼死一搏的！
現在，他手下這八百名兄弟可都是背上了漢奸的罵名。
要是白白犧牲的話，以后可就沒有人能夠替他們洗刷罪名了！
這已經是他最后的底線！
在看到湯晉巖臉上的表情之后，江松平沉默了良久。
這個方法在理論是是沒有問題的。
江長虹和李師群在電報中沒有說那么明白，按照湯晉巖這么做的話，既表明了湯團的態度，能夠打消小林新男的疑惑，也能給湯團一個交代。
“湯團長，你說的這個卻是一個辦法！”
“但是一個連的人實在是太多了，你和顧團長的人加起來才八百，本來就不夠多，要是抽出太多的人，小林師團長萬一要是檢閱的話，有些說不過去……”
說到這里，江松平伸出了五根手指頭。
他經過一番深思熟慮之后說道：“我可以給你留下五十個人來看管裝備，我也派些人來，至于其他的人，則列隊歡迎小林師團長?！?/p>
“我們把準備工作做足，陣仗做大，我想，到時候小林師團長也不會說什么的。”
江松平的話，直接在湯晉巖一個連的基礎上砍了一半。
但這樣的結果，對于湯晉巖來說，已經是可以接受的事情。
他們部隊裝備可以游擊隊要好得多。
特別是他和顧希的警衛排，都是清一色的沖鋒槍。
留下五十個人，就算是發生意外，也是有一戰之力，最起碼能夠掩護其他人離開，向組織求援！
“江站長既然都已經這么說了，那我自然不能不給面子！”
“就按照這么來吧！”
湯晉巖嘆了口氣，最終還是點頭答應了下來。
不過，在說完這些之后，他特意強調了一下，“江站長，等小林師團長離開，這些武器可還是我們來裝備?！?/p>
“那些老舊的裝備，等新裝備下來之后再說?！?/p>
“還有，我們團八百人，最少也要有650條槍才行！我當時可都是答應了兄弟們的！”
聽到湯晉巖的話，江松平哈哈一笑。
他走到二人身邊，拍了拍湯晉巖的肩膀，“湯團長，你就放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