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光與卡蓮接觸的一瞬,米婭幾乎是本能地往后一縮,漂亮的臉蛋上竟浮起了幾絲慌亂。
那張恬靜而圣潔的臉龐與麥穗般金黃的秀發,簡直就像從圣克萊門大教堂的壁畫上走下來的一樣。
毫無疑問——
她就是來自圣城的奧菲婭·卡斯特利翁!
看著對方臉上驚訝的神情,米婭率先慌了,花容失色地將目光轉向了同樣意外的羅炎——
‘我我我是不是來得不是時候?’
她的確是沒打招呼就不請自來了。
但她可以發誓,自己真不是故意給魔王大人添亂,純粹是因為一條來自地獄情報局總局的消息——
帝國使團正在前往坎貝爾公國的路上,而卡斯特利翁家族的那位小千金就在其中!
米婭本想來這里避避風頭,順便突擊檢查一下小羅炎到底在干什么,誰曾想剛推門就跟“奧菲婭”撞了個正著。
地獄的潦草之處也在這里。
說他們不專業吧,偏偏圣城有個什么風吹草動他們都知道。而要是夸他們專業,居然連張奧菲婭的魔術相片都沒搞到,給到“婭婭·米蒂亞”長官手中的竟然全是文字情報。
羅炎也沒搞懂米婭為什么會突然提到奧菲婭的名字,不過卡蓮倒是很快反應了過來,柔聲說道。
“這位尊敬的小姐,您認錯人了,我不叫奧菲婭……我的名字是卡蓮。”
看著帕德里奇狐貍精的衰樣,薇薇安一雙小手捂住了嘴,笑得肩膀止不住的抖。
“庫庫庫!不愧是雜魚魅——”
她的話音還未落下,一只淡藍色的源力大手就憑空襲來,將她嘴里的后半個字堵了回去。
羅炎看了她一眼。
小家伙疑似有點得意忘形了。
雖然在場的幾位都是自己人,但外面還有客人沒進來呢。
被艾琳聽去多少會有些麻煩。
米婭的臉漲紅著。
她惡狠狠地瞪了一眼嘰里咕嚕說不出話的薇薇安,卻又拿這牙尖嘴利的丫頭沒辦法,只好將目光重新甩向羅炎。
“卡,卡蓮是誰?”
羅炎表情有些微妙,輕聲提醒道。
“我應該和你說過。”
米婭愣了一下,塵封的記憶終于又被翻了出來。
羅炎好像確實提到過這件事,而且是她還在魔王管理司摸魚的時候……甚至于這事兒還算她的政績之一。
想到這里的米婭臉更紅了,嘴唇無助地上下動著,恨不得在地上找個縫鉆進去。
不過眼下顯然不是討論地獄人事安排的時候,畢竟艾琳和特蕾莎還在后面,正朝著莊園的主樓走來。
她們是一起來的。
也就在這時,緊閉的橡木門再次打開,兩道英姿颯爽的身影隨著吹入門廳的風雪走了進來。
“大家都在啊……”
艾琳的話音剛落,翠綠色的眼眸便定格在了卡蓮的身上,眼中立刻掠過了些許驚訝。
她下意識望向羅炎,又看了看面帶笑容的卡蓮,平時端莊的語氣帶上了幾分磕巴。
“你怎么會在這里?”
與只在文字簡報中聽說過卡蓮名字的米婭不同,艾琳和卡蓮倒是有過一面之緣。
甚至還有過短暫的“交鋒”。
那是在黃昏城爆發永饑之爪危機的時候,兩人同時策馬來到了科林親王的身邊。
而也正是在科林的牽線搭橋之下,這位救世軍的圣女還得知了她意外變成血族的秘密。
按照科林殿下的劇本,一旦艾琳的吸血鬼身份曝光,圣女便會抬出“神諭”的招牌,給她安上個“圣血族”的頭銜強行洗白。
就像她之前給亡靈批發“圣靈”、“英靈”的頭銜一樣,不管教廷能不能接受,反正奔流河上的子民們都能接受了。
雖說這出后備戲碼最終沒派上用場,但艾琳心中始終承著這份情,至少卡蓮沒有將她的秘密說出去,并且獨自承擔了戰爭中的所有污點。
為此她一直想向卡蓮道謝。
然而自從黃昏城一別,這位圣女小姐就像憑空消失了一樣,好長時間都再沒有消息。
艾琳最近一次聽到這個名字,還是在圣克萊門教廷下發的通緝令上。據說她在北邊殺了好幾個貴族,連羅德王國王室都被驚動了,以至于派出龍視城的公爵前去圍剿。
然而誰能想到,這位被滿世界通緝的圣女,竟然在奧斯帝國親王的莊園里……
這可真是……太褻瀆了。
羅炎能猜到艾琳在想什么。
雖然奧菲婭的名字出現在這里讓他有些意外,但米婭和艾琳的同時到訪卻是他意料之中的事情。
“這就說來話長了,還是留到晚餐的時候聊吧。”
他頓了頓,將視線轉向了安靜候在一旁的莎拉。
“莎拉,安排房間的事情就交給你了。”
頭頂的貓耳輕輕動了下,穿著女仆裝的莎拉提起裙擺微微行禮,琥珀色的瞳孔里滿是無可挑剔的專業與恭敬。
“是,殿下。”
……
莎拉的效率極高。
僅僅不到半個鐘頭,莊園一樓餐廳的壁爐便重新燃起了旺盛的火苗,驅散了石墻內積攢了許久的陰冷。
晚餐談不上多么豐盛,但熱氣騰騰的濃湯、剛烤好的松軟面包以及滋滋冒油的烤肉,散發出來的濃郁香氣足以填滿整間餐廳。
木柴在爐膛里發出細碎的“劈啪”聲,火光映照著長桌旁落座的眾人。
這是莊園里的第一頓飯,氣氛與其說是貴族間正式的晚宴,倒更像是一場考究的野餐。
薇薇安因為房間被無情地發配到了走廊的盡頭,和親愛的兄長大人隔著整條走廊,心里正生著悶氣。
她一言不發地坐在椅子上,蔥白的手指用力撕扯著手里的面包,仿佛那是莎拉的耳朵。
雖然沒說話,但那雙緋紅的眼睛卻一刻也沒閑著,時不時地越過長桌偷瞄著坐在對面的米婭。
這個家里充滿了“敵人”——
真是一刻也不能掉以輕心。
不同于四處哈氣的薇薇安,米婭倒是展示出了女主人的體面,自然地占據了離魔王最近的右手邊位置。
她的手里捏著一把銀色的湯匙,漫不經心地攪動著碗里濃稠的肉湯。每攪動兩下,她就會抬起眼皮,悄悄端詳一眼坐在斜對面的卡蓮。
雜魚吸血鬼不值一提。
鄉下的貓咪也是只老實貓。
唯一讓她忌憚的便是這位名字叫卡蓮的姑娘。
那圣潔和藹的笑容看似人畜無害,就像乖巧懂事的小狗一樣不爭不搶。然而那埋在眼尾之下的溫柔,卻總讓她心中的帕德里奇警報拉響。
這家伙——
搞不好比艾琳還難對付!
想到小羅炎的父親好像就是“敗”在了侍奉神靈的女人手上,米婭心中更加緊張了。
特蕾莎挨著艾琳坐著,身姿筆挺。
作為一名頗有文化的騎士,她雖然并沒有男女之事的經驗,但也算是經驗豐富了。
毫無疑問——
現在對她主人威脅最大的正是那位卡蓮女士。
那家伙幾乎是天生的邪.教頭子,她的身上散發著一股渾然天成的令人相信的力量。
別說是科林殿下,就連自己都有點難以抵擋。
卡蓮心中有些慌。
她不否認自己對侍奉的神靈有非分之想,但她還什么都沒做呢,怎么一道道不懷好意的視線都聚焦在她一個凡人身上?
明明那位“婭婭·米蒂亞”小姐才是最大的威脅吧?
她悄悄看了一眼坐在主座的神子殿下,向他投去了求助的目光。
羅炎給了她一個抱歉的眼神,拜托她再忍耐一下,隨后看向站在一旁的莎拉說道。
“莎拉,這里沒有外人,不必拘泥于繁文縟節,你也坐下來吃吧。”
莎拉微微頷首,柔聲說道。
“殿下,我已經吃過了。”
“是嗎。”
“是的,優秀的侍者會在主人用餐之前,先品嘗一口主人的食物和飲料,以防止里面混入了不好的東西……我在廚房的時候就已經吃過了。”
這的確很體貼。
有了之前那段令人汗流浹背的記憶,羅炎對廚房端上來的食物已經不敢放一百二十分的心了。
下次讓塔芙先吃。
在莎拉柔和視線的注視下,羅炎喝了一口溫熱的紅茶,隨意地和身旁的米婭聊了幾句莊園附近的雪景和綠化。
待到氣氛稍稍沉淀,他放下茶杯,語氣自然地將話題引向了正軌。
“艾琳。”
聽到科林殿下突然喚自己的名字,艾琳放下了手中的刀叉,向他投去了詢問的目光。
“怎么了,殿下,突然這么認真。”
“有些事情,我一直沒有找到合適的時機對你坦白。”羅炎注視著她翠綠色的眼眸,聲音平穩而溫和,“我希望你能從我這里聽到真話,而不是從外面那些真假參半的傳聞中得知。”
艾琳微微挺直了脊背,輕聲說道。
“您請說。”
“關于活躍在暮色行省的那個新約教派……”羅炎的目光坦蕩,停頓了片刻之后說道,“其實,我是他們的支持者。”
他沒有用“創立者”或“幕后黑手”這類鋒芒畢露的詞,而是刻意退了一步。這既是對艾琳接受能力的照顧,也是對自己“科林親王”這層馬甲的完美保護。
聽到這句話,艾琳沉默了片刻。
她輕輕咬了咬下唇,隨后苦笑了一聲說道。
“其實……我隱約有過一些猜測。科林殿下,您對暮色行省救世軍內部事務的熟悉程度,實在遠超一個‘帝國親王’該有的樣子。只是我沒想到,您會牽涉得這么深。”
坐在羅炎身旁的米婭也輕輕放下了手中的湯匙。
那雙粉紅色的眸子不著痕跡地瞥向艾琳,觀察著這位公主殿下的情緒波動,同時也在心里快速評估著,魔王大人到底打算把這張牌翻到什么程度。
薇薇安也是如此。
身為艾琳的“家長”,她能感知到眷屬的情緒波動。雖然她不認為艾琳有可能會傷害自己的兄長,但她還是得提防這場晚餐忽然劍拔弩張。
相比起米婭和薇薇安的緊張,反倒是羅炎淡定的很,只是用溫和的語氣繼續說道。
“很抱歉,瞞了你這么久,但當我看到那滿地餓殍的時候,我實在沒法放著他們不管,更不忍心澆滅他們心頭唯一的希望之火。”
“我能理解,畢竟您是一位善良的人,否則您也不會在雷鳴城最需要幫助的時候對我們伸出援手。只是……我還是不明白。”
艾琳深吸了一口氣,語氣中透著一絲不解和隱憂。她直視著那雙深紫色的眼眸,繼續說道。
“您為什么要支持一個被教廷定性為異端的組織?”
羅炎思索了一會兒,開口說道。
“你覺得卡蓮是壞人嗎?”
艾琳搖了搖頭。
“能在永饑之爪的分身降臨凡世之時挺身面對,而非轉身逃跑之人……無論如何也不會是壞人。”
羅炎回望著那雙翠綠色的眼睛。
“那你為什么要聽從遠在千里之外的教廷,讓一群你根本不了解的人來定義她和她的支持者們的身份呢?你甚至都沒見過那些主教,也不知道他們是好人還是壞人。”
艾琳一時語塞。
而卡蓮則露出了驚訝的表情。她悄悄看了一眼為他說話的魔王大人,臉上漸漸浮起了一抹不自然的酡紅。
“的確……”
蜷在膝蓋上的雙手握緊又松開,艾琳深深吸了一口氣,隨后連帶著胸口的濁氣一并吐了出來。
她看向卡蓮,用誠懇的語氣說道。
“卡蓮女士,我為我心中的偏見道歉。”
卡蓮輕輕搖頭,用同樣誠懇的聲音說道。
“艾琳殿下,請把頭抬起來,您沒有做任何對不起我的事情,何須為此道歉?倒是我應該向您說聲謝謝,您不同于其他領主,沒有僅僅因為我們對圣光的理解有所不同而與我們劃清界限。”
“我的殿下恐怕很難將這當成夸獎,”特蕾莎插進話題,看著卡蓮的眼睛說道,“卡蓮女士,我們很同情你們的遭遇,但我們畢竟不是你們——”
“特蕾莎,夠了。”艾琳輕聲打斷了她的發言,特蕾莎低頭留下了一句“抱歉”,隨后將嘴閉上了。
艾琳看向了科林,用無法理解的語氣繼續說道。
“我能理解您對暮色行省人們的同情,但我還是不大理解,您是奧斯帝國的親王,您為什么……要與教廷做截然相反的事情?”
她斟酌了一下措辭。
原本是想用反對這個詞的,但那似乎又有些不妥。
然而相比起艾琳的矜持,反倒是這位帝國的親王干脆得很,直接將話與她挑明了。
“因為帝國已經腐朽了,艾琳,你難道沒有發現嗎?”
艾琳怔了怔。
她的兄長倒是有說過類似的話,但她其實一直都在回避這個政治意圖過于直白的問題。
然而羅炎卻并沒有停下,而是將那已經撕開的外殼,撕得更徹底了。
“……圣城的貴族們終日沉溺于派閥之間的無休止斗爭和權力的游戲,他們早已經忘記了奧斯帝國建立的初心。為了達成自己的目的,他們寧可看著底層的平民陷入戰火,看著萬千人被燒成灰燼。”
“我試圖改變這一切,然而我在圣城卻找不到任何改變的辦法,那是一潭死水,他們只想拉著我一起將帝國人的血肉賣個好價錢。所以我只能離開那里,游走于帝國邊陲的殖民地與附庸國,從那些還未被腐蝕的人們身上試圖尋找破局的生機。”
正用力撕扯著面包的薇薇安動作一僵,忍不住張大了嘴巴。
無休止的派閥斗爭?
嘶……這話聽起來怎么一點都不像是在評價帝國,反倒像是在描述她的老家地獄?
艾琳吃驚地看著科林,被他話語中描繪的宏大理想所震撼,一時間竟說不出話。
沒想到帝國的傷疤竟然被帝國的親王揭開了。
不過,她到底不是曾經的小孩子了,沒有完全被科林殿下牽著鼻子走,而是繼續問出了心中的困惑。
“可是……為什么要把教廷也牽扯進來?新約教派在暮色行省確實做了很多善事,但他們被圣克萊門大教堂通緝也是不爭的事實。”
羅炎淡淡笑了笑,回答的很干脆。
“因為帝國和教廷,本就是一體的,你不是也意識到了嗎?否則你也不會問我,為什么我是帝國的親王,卻要反對教廷。”
艾琳屏住了呼吸,徹底沒了聲。
看著說不出話來的勇者小姐,羅炎繼續說道。
“哪怕如今圣克萊門大教堂與元老院在某些權力上存在分歧,但在核心的利益上,他們依然不分彼此。只要帝國繼續存在下去,昨天發生過的事情明天還會發生,不過是變個花樣而已。而混沌對帝國邊陲子民的侵蝕,也永遠不會停止……無人能幸免。”
餐廳里陷入了長久的寂靜,只有壁爐里的木柴發出極其微弱的爆裂聲。
薇薇安的小拳頭捏緊,也屏住了呼吸,看熱鬧不嫌事大的興奮了起來。
潛伏在人類世界的魔王大人終于撕下了偽裝的外套,將手中的劍對準了奧斯帝國!
勇者小姐會怎么選?
庫庫庫,真讓人期待!
不過——
事情并未如此簡單地向薇薇安期待的方向發展,她的眷屬的確陷入了短暫的掙扎和迷茫,但最終還是將握緊的拳頭松開了。
科林殿下的獨白的確震撼了艾琳。
但她同時也清醒地認識到,這股變革的狂風已經超出了她能駕馭的極限,也超出了坎貝爾人民的極限。
她深吸了一口氣,坦誠地搖了搖頭。
“殿下,這個命題對我來說太宏大了。我欽佩您的格局與理想,但我只是想帶著坎貝爾人,在這亂世中過上安穩的日子。坎貝爾公國不想和帝國作對,不是因為我們認同帝國,而是坎貝爾公國的體量根本不允許我們冒險。”
不過說到這里,她又停頓了片刻,臉上露出了開朗的笑容。
“當然,我會將我手中的劍借給您,就像您曾經義無反顧地向我伸出援手一樣……哪怕是與帝國為敵。也請您相信,無論何時我都站在您這邊。”
特蕾莎驚訝地看向艾琳,沒想到自家主人居然無需她指點,也能說出這么漂亮的話來。
這可真是……出乎了她的意料。
米婭的臉上也露出了笑容,雖然心里酸溜溜的,但還是為魔王大人成功腐蝕了人類的勇者,而發自內心的高興。
這份功勞當然也有帕德里奇一份,雖然她沒出什么力氣,但包容的胸懷總歸也算是貢獻吧!
羅炎微微頷首,目光溫和下來,對艾琳的回答表示了充分的理解。
“我明白,艾琳。我從未奢求過坎貝爾公國與帝國為敵,也無意將你們推向與帝國的針鋒相對。我需要的僅僅是,你能夠對卡蓮以及新約教派接下來在暮色行省的活動,保持視而不見的默契。”
停頓了一拍。
羅炎輕聲補充了一句。
“反正這對你們來說并沒有壞處,不是嗎?”
艾琳是個冰雪聰明的姑娘。
她立刻聽懂了這句話背后的潛臺詞——
新約教派的存在就是最完美的靶子,他們會吸引教廷和帝國絕大部分的仇恨與視線。
而相比之下,正在雷鳴城悄然進行的工業革命,反而能在這種掩護下安然無恙地野蠻生長。
壓力仍然存在,不過卻會小得許多。
“的確,事實上……這也是我要感謝卡蓮女士的原因之一,她的活躍在很大程度上稀釋了我們本該遇到的壓力。”艾琳坦誠地說道。
“總是謝謝也太見外了,”卡蓮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聲音靦腆地繼續說道,“不過老實說,聽到能幫上您的忙,我的心里還是很高興的。當初在黃昏城外,您也幫了我不少。”
“當時的情況算是互相幫助吧,畢竟我們面對著同樣的敵人,談不上誰幫誰。”
說到這里,艾琳的語氣柔和了幾分,帶上了些許真實的情感。
“而且,您為這片土地帶來的改變,我也是看在眼里的。尤其是在我乘坐火車前往這里的路上,我就已經切身感受到了這種變化。”
她回憶起車廂里那些普通平民的面孔,繼續說道。
“那些從鄉鎮上車的乘客們,在談起救世軍和圣女時,言辭間滿是發自內心的感激。不止一個人在私下里感慨,如果當初來的不是裁判庭,而一直是救世軍在這里,暮色行省絕不會淪落到餓殍遍野的境地。”
聽到這句話的卡蓮,睫毛輕輕顫動,心中似乎是有所觸動。
感受到餐桌上的氣氛變得有些傷感,艾琳立刻收住了話題,換上了輕松的口吻。
“說起來,這里的變化真的很大。我還記得之前被困在黃昏城的那段日子,城里物資緊缺到了極點,我想給莎拉小姐買點蘋果都困難。而現在,即使是格拉維特鎮這樣名不見經傳的小地方,也能看到售賣水果的小販了。”
正端著水壺走過來為大家續水的莎拉聞言,動作微微一頓,臉上的表情變得有些微妙。
“殿下,那是您自己想吃吧。”
艾琳白皙的臉頰瞬間飛上一抹紅暈,但為了在科林殿下與部下面前維持自己的形象,還是小聲嘴硬了一句。
“我……我以為你喜歡吃!”
或許是覺得艾琳的表情過于可愛,坐在她身旁的特蕾莎最終還是沒忍住插了一句嘴。
“的確,最后莎拉小姐沒吃完的水果,都被殿下自己解決了。”
“夠了,特蕾莎……”
艾琳有些鬧別扭地瞪了特蕾莎一眼,而后者則是一副茫然的模樣,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么。
雖然犧牲了艾琳本就不多的威嚴,但總歸是拜這番打岔所賜,餐桌上的氣氛徹底輕松了下來。
連米婭都微微彎了彎嘴角,雖然她攪湯的頻率絲毫沒有變,甚至攪得更快了。
果然藝術來源于生活。
她死活寫不出來的劇本,忽然有靈感了!
艾琳輕咳了一聲,努力把因為臉紅而跑偏的表情管理拉回正軌。
“總之……就像我剛才答應科林殿下的那樣,我會對你們在暮色行省的事情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說著,她看向了卡蓮,鄭重地給出了承諾。
“而且不止如此,卡蓮小姐,我聽說新約教派正在暮色行省鐵路沿線的鄉鎮建設學校和孤兒院。雖然坎貝爾公國自身的情況也不算寬裕,但在這件事情上,我愿盡力配合您!”
聽到這句話的卡蓮,臉上再次露出了感激的表情,轉過身握住了艾琳殿下的手,聲音誠懇地說道。
“謝謝,艾琳殿下!您的仁慈將拯救無數在冬日里失去庇護的孩子。”
有了醫院騎士團和坎貝爾公國的支持,她一定能更加順利地完成魔王大人交給她的任務!
艾琳微笑著回握住圣女小姐的手,感受著對方掌心的溫度,輕聲說道。
“不用道謝。雖然我們的信仰存在分歧,但我們都是圣光的子民,這一點是不會變的。”
她并不關心新約教派信奉的到底是哪一位神明,只要他們同樣秉持著圣光所代表的善良與秩序,那便是值得尊敬的同路人。
兩只手握在一起,金色的燭光在指縫間流淌。這畫面落在旁人眼里,頗有幾分圣潔動人的味道。
然而——
這幅尋常人都只會覺得溫馨的畫面,卻讓某只小吸血鬼肩膀不自覺的抖了一下,身上起了一串雞皮疙瘩。
那天晚上的畫面又浮現在了薇薇安的腦海里,特蕾莎“近在咫尺的鼻息”讓她全身不可控制的繃緊。
察覺到了薇薇安的異常,米婭疑惑地偏過頭,小聲問了句。
“你又怎么了?”
“沒,沒什么。”
薇薇安忽然僵硬地坐直了身子,緋紅色的眼睛左右亂瞟,細膩的汗珠浮現在額角。
“薇薇安只是覺得,這座莊園的通風有點兒不太完美,總感覺有陰風在吹……哈哈,也不知道會不會鬧鬼。”
鬧鬼還行。
這算是犯罪預告嗎?
羅炎面色如常地拿起湯匙,繼續喝著碗里的濃湯,仿佛什么都沒有聽見。
總之——
這次“歷史性的會晤”還算融洽。
他原本還擔心把所有船開進一座港口可能會發生翻船的事故,但現在看來卡蓮比他想象中的還要懂事兒。
晚餐在融洽的氛圍中走向了尾聲。
眾人的話題很快從宏大的帝國命運,回歸到了那些溫馨而瑣碎的日常。
在艾琳的好奇之下,卡蓮簡單地說了一下最近的事情,包括她籌備的那些新式教會學校,以及在鐵路沿線周邊幾個主要鄉村設立學校的進展。
許多曾經跑去雷鳴城的萊恩人難民,在她的鼓舞下又回到了這片土地上,將知識的種子帶了回來。
艾琳聽得很認真,時不時點頭,偶爾也會提出一些務實的建議——比如雷鳴城那邊可以提供一批教材,雷鳴城大學的圖書館里有不少適合啟蒙的書籍,由百科全書的編輯團隊利用閑暇之余的時間編撰。
這些教材本來是為羅蘭城準備的,但如今那邊局勢動蕩,恐怕暫時用不上這些東西,或許可以先推廣到暮色行省。
說到這里的時候,艾琳還提到她的兄長最近正在雷鳴城推進的教育改革。
雖然愛德華主導的教育改革是徹底將教育的權力從教會身上收回,轉為公立教育與私人教育并行的世俗化制度,但雙方對于傳播自然科學以及啟蒙文化的理念并無分歧。
或許,兩邊可以在辦學的事情上交流一下,比如互換老師和學生什么的。作為坎貝爾的王室成員,艾琳很樂意幫忙協調。
餐桌上的氣氛愈發融洽。
圣光議會開幾次會也解決不了的問題,就這樣被圣女小姐用一頓飯的時間解決了。
其實,這得算魔王的功勞。
雖然在這些具體的事務上,他一句話也沒有說。
后來米婭也興致勃勃地插進了話題,表示可以讓鳶尾花劇團為暮色行省的鄉村教師們拍一部舞臺劇。
其實她在火車上的時候,就在琢磨這件事兒了。
“《鐘聲》在坎貝爾公國的巡回演出,對于共和理念的傳播起到了意想不到的奇效。我敢肯定!只要我們站在當地人的視角,寫出能引發他們共鳴的劇本,一定會讓更多冷眼旁觀的人加入進來!”
卡蓮的眼睛明亮了,由衷地稱贊了一句。
“婭婭小姐的主意太棒了,雖然我沒有看過舞臺劇,但我在羅德王國北境的時候,都能聽到人們討論雷鳴城的鐘聲。他們說您的故事,讓痛苦變成了一種有名字的東西。”
“是,是嗎?哈哈哈……”
米婭的臉一紅,僵硬的笑了笑,隨后小聲說道。
“其實那個劇本是科林殿下寫的……”
“但鳶尾花劇團是您的不是嗎?”卡蓮眨了眨眼,“好的故事固然重要,能將它搬到舞臺上也是一種本領。”
這句馬屁讓米婭不禁有些飄飄然。
巴耶力在上——
終于有人認可帕德里奇大人的能力了!
然而她剛這么想,旁邊便傳來了拆臺的聲音。
“嘰……你可別聽米蒂亞小姐吹牛,她都欠了多少個劇本了,到現在還沒寫出來。”薇薇安斜了米婭一眼,輕掩著小嘴嘲笑,“真辦實事還得是薇薇安靠譜,從來不拖泥帶水。”
米婭瞬間紅溫,狠狠瞪了薇薇安一眼。
“我怎么就寫不出來了!我現在就寫!今晚上就寫!”
“庫庫庫,那就拭目以待好了。”小吸血鬼的笑容愈發欠打,食指勾著嘴角狂甩舌頭。
羅炎有點兒無法直視薇薇安,挪開目光看向了一旁。
“莎拉,我的房間在哪?”
“就在二樓樓梯的右手邊第二個,需要我帶您過去嗎?”
“右手邊第一個是?”
“當然是在下。”
莎拉輕輕俯身,越過肩頭的黑發正好擋住了正在和薇薇安拌嘴的米婭,“如果您有什么吩咐,只需搖晃一下床頭柜上的鈴鐺就好。”
本來只是一件很普通的事,有必要用這么神秘的語氣說嗎?
羅炎在心中吐槽了一句,卻瞥見了那微微上揚的唇角。
這家伙——
該不會是在故意捉弄自己的主人?
在魔王大人如此想著的時候,莎拉卻不給他看穿的機會,已經微微頷首從旁邊退下了。
“說起來,我一直挺好奇小鷲女士的新劇,到底什么時候才能上映……”看著正在與薇薇安吵架的米婭小姐,特蕾莎紅著臉插進了話題,“就是那個……關于友情的故事。”
那是特蕾莎最期待的劇本,為此她還貢獻了不少自己的想法。
然而聽到她的話,米婭的表情卻變得有些微妙,支支吾吾了起來。
“那個……先往后放一放吧,最近要忙的事情太多了。”
特蕾莎雖然失落,但還是表示了理解。
“是嗎……那就沒辦法了,不過我還是很期待那部劇的,請您務必不要將它忘了。”
……
溫馨的氛圍一直持續到了餐后的時間,隨著羅炎離席去了二樓的書房,也沒有一點兒收斂的跡象。
書房中,昏黃的壁燈灑下溫暖而曖.昧的光暈,玻璃罩中的燭光輕輕搖晃。
夜色已深。
窗外的云杉林被月光鍍成了靜謐的銀色,晚風卷著細碎的雪花,無聲地拍打著玻璃窗。
樓下的客廳里隱約還能聽見薇薇安和特蕾莎的說話聲。
也不知道這兩人是怎么湊到一塊兒的,似乎正在激烈地討論著某本小說的狗血劇情。
也沒準是米婭尚未完成的劇本。
說到這,羅炎一直都覺得很怪。
薇薇安其實不大擅長對付特蕾莎,好幾次他都看出來。
然而,這家伙的扭曲之處也在于此——越是不擅長對付的家伙,她越是會不自覺地接近。
從這一點來講,她比莎拉還像貓。
希望她以后不要遇到奇怪的家伙。
羅炎坐在寬大的橡木書桌后面,正翻看著一份剛從雷鳴城那邊加急轉遞過來的文件。
這時候,門軸發出一聲“吱呀”的輕響,書房的門打開之后很快又關上。
來者不是別人,正是米婭。
事實上,羅炎之所以從熱鬧的餐廳抽身離去,來到這間靜謐的書房,也正是為了等她。
“怎么和艾琳一起來了?事先也不通知我一聲。”從文件中抬起頭,他的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驚訝。
“想您了不行嘛,畢竟我們都有一個月沒見了。”
米婭的聲音中帶著幾分嬌嗔,用那雙桃心形的瞳孔幽怨地看了他一眼,這才邁開修長的雙腿走到書桌前,毫不客氣地在桌角坐了下來。
她的動作嫻熟自然,就和以前在魔王學院的時候一樣。只不過與往昔不同的是,那從臉頰爬到脖頸的紅暈卻暴露了她心中的慌亂,絲毫沒有當年的游刃有余和“高高在上”。
羅炎莞爾一笑。
“當然可以。實不相瞞,我也很想你。”
“真的?”
米婭驚喜地睜了下眼睛,但很快又輕輕地哼了一聲。
“你肯定在哄我。”
羅炎輕輕嘆了口氣,將手中的文件放在一旁。
“看來我親愛的米婭同學需要我證明一下。”
看到羅炎的動作,米婭心中既有甜蜜,也有一絲微微的慌亂,悄悄從桌角上溜了下去。
“等,等一下……我是來說正事的,你先不要做奇怪的事情,等我先說完……”
羅炎愣了下,握住茶杯的手微微一頓,表情古怪地看了她一眼。
“我……有做什么奇怪的事情嗎?”
他只是把文件放在了一旁,然后拿起茶杯,打算給她倒一杯茶而已,怎么就變成了奇怪的事情。
米婭的臉噌地紅了,支支吾吾了半天也講不出個所以然,最后發出一聲怪叫蹲下,兩只胳膊撲在桌子上,像鴕鳥一樣將臉埋進了臂彎。
“不,不許取笑我!”
“我沒有笑,你先起來吧……我很好奇,到底是什么事情讓你一臉煞有介事地找我。”羅炎壓住了快要壓不住的嘴角,輕輕咳嗽了一聲,將茶杯放在了一旁。
要說他唯一的破綻,大概就是沒有用魔法了。
不過以帕德里奇笨蛋的洞察力,大概是發現不了這種細節的吧。
米婭從臂彎里悄悄抬起了一只眼,見羅炎的確沒有笑話她,而是很嚴肅地十指交疊坐在椅子上,這才紅著臉松開了抱緊的桌子。
“咳咳——”
重新站定的米婭小姐用力咳嗽了兩聲,隨后收斂了說笑的表情,換上嚴肅的語氣向羅炎說道。
“地獄情報局傳來了確切的消息。奧斯帝國的圣城即將向坎貝爾公國派遣一支高級使者團,而安德烈·卡斯特利翁公爵的小女兒奧菲婭,也混進了這個使團之中!”
說到這里,她無奈地嘆了口氣,解釋了自己之前在樓下的失態。
“這就是為什么我會把卡蓮當成奧菲婭……那頭耀眼的金發和渾然天成的圣潔氣息,簡直太像圣城的貴族了。”
羅炎聞言忍俊不禁。
“你認識圣城的貴族嗎?”
米婭誠實地搖了搖頭。
“不認識!”
“雖然我不知道地獄情報局給你傳遞了怎樣的消息,但他們大概在不該模糊的東西上做了些模糊處理。”羅炎食指揉了揉眉心,思索了片刻之后說道。
或許是梅盧西內先生的惡作劇吧。
他能猜到,大概是關于奧菲婭的信息中,包含了一些自己的內容……比如交情不淺之類的。
米婭會誤會奧菲婭從陸上過來并且途徑了自己這里也很正常,何況奧菲婭本身也是科學學派的一員。
總之,這的確是個重要的情報。
只不過此刻羅炎最關心的倒不是那個尚未抵達的帝國使團,而是“婭婭·米蒂亞”小姐的處境。
米婭咬了咬下唇,繼續說道。
“你知道的,我現在使用的化名是‘婭婭·米蒂亞’,背景設定是圣城已故貴族吉爾伯特·米蒂亞男爵的小女兒,也就是哈維男爵的親妹妹。雖然地獄情報局把這份檔案做得很完善,但我本人根本就沒有去過圣城,也不認識那個哈維……”
說到這里的米婭停頓了一下,攥著裙角的手指微微收緊,暴露了她內心的緊張。
“如果使團里有認識米蒂亞家族的人,或者奧菲婭本人對這個名字有印象……那就麻煩了不是嗎?我的化名在真正的圣城貴族面前,很可能經不起推敲。”
她垂下眼簾,聲音變得微弱了幾分。
“我這次來黃昏城,嘴上說是跟著艾琳順路一起來的,但其實……也是想來你這里避避風頭。”
老實說,她倒是不擔心身份暴露會遇到什么危險,反正她對人類世界也沒什么深厚的感情,頂多是回魔都去待著。
奧菲婭小姐并不能將她怎么樣。
真正讓米婭放不下心的,還是她最牽掛的親愛的羅炎同學。
尤其是當她想到自己在魔王大人的計劃中扮演著相當重要的角色,她更是無法用隨意的態度對待這件事情。
看出了藏在米婭眼底的忐忑,羅炎沉默了一會兒,交疊的十指移開,從椅子上起身。
走到了米婭的面前,他伸手握住了那只緊緊攥著裙角的手,用溫和而堅定的語氣說道。
“不用擔心給我帶來麻煩,你像平時一樣扮演你自己就好,其他的交給我就好。”
米婭低著頭,粉紅色的發絲順著臉頰垂落,遮住了大半張臉,卻遮不住那一抹酡紅。
“那要是,被她抓住了把柄怎么辦?我不想給你添麻煩……”
“那就……被抓住咯,”看著臉頰微微鼓起的米婭,羅炎收住了玩笑話,重新換上了認真的語氣說道,“放心,我還不至于因為這點小事兒受到影響。事到如今,她知道再多也改變不了什么,而且也未必會想要改變什么。”
頓了頓,他又說道。
“另外,我從沒覺得你是麻煩。”
那句話讓米婭心頭一暖。
唯一令她有些吃味的是,為什么羅炎會對奧菲婭小姐這么熟悉,認定了她即使發現什么也不會搗亂。
不過,她心中所有的小情緒,在看到那張朝思暮想的臉之后,全都煙消云散了。
窗外的雪似乎下得更大了,原本靜謐拍打著窗戶的碎雪似乎有了聲,啪嗒啪嗒像在鼓掌。
書房里不知何時安靜了下來,只剩下壁爐中偶爾發出的噼啪作響,以及兩人漸漸交錯的呼吸。
粉色的眸子漸漸褪去了偽裝,重新浮現了那令人心動的桃心,就像她漸漸加速的心跳。
不得不說——
那雙眼睛的確有著攝人心魄的力量。
羅炎不想承認自己是傲嬌,更不愿承認有人能握住他的把柄,但米婭或許是例外。
他對她的確沒什么防備。
就在那靜謐的氛圍即將發酵之際,樓下忽然傳來了薇薇安的驚叫,就像被什么東西嚇了一跳。
“特蕾莎,你怎么能給薇薇安小姐看這種東西!這這這……這是不對的!”這句話是薇薇安自己說的,羅炎差點噴了。
緊接著傳來的是特蕾莎慌亂的解釋。
“等一下,薇薇安小姐,您剛才說您已經成年了我才拿出來的——”
“我成年了!當然成年了!但這東西也太怪了!庫庫庫,讓薇薇安再看一眼確認一下!”
“特蕾莎,為什么我在你的書架上沒見過這本書?”
“殿,殿下?!”
“笨蛋,這種書怎么可能放書架上!”
“啊?那,那一般放哪?”
吵鬧的聲音漸漸偃旗息鼓。
或許是三人也意識到了,這老房子的隔音效果不太好,而接下來要聊的話題不適合所有人知道。
米婭紅著臉,小聲說了一句,打破了兩人間的尷尬。
“隔音結界原來是單向的嗎……”
羅炎輕聲說道。
“嗯……一般來說都是的。這樣可以防止外面發生了什么意外,而我自己卻聽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