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御燊在那中年女子面前坐下，點頭說：“母親，早安。”

　　這女子正是霍御燊的母親佘竹茵。

　　她抬頭，微笑看向霍御燊：“御燊，什么時候回來的？”

　　佘竹茵穿著一身樣式簡潔低調(diào)，但又很合身的天青色褲裝，外面披著一件素色晨褸。

　　肌膚雪白,發(fā)如鴉羽，雙眸深邃，仿佛能看透人心。

　　明亮的晨光下，可以看見她眼角有一點點皺紋，在她微笑的時候綻放。

　　讓她的笑容美好里，又蘊含著難以言喻的滄桑韻味。

　　霍御燊說：“零點過后,從帝都皇宮廣場那邊回來的。”

　　佘竹茵換了個新聞頁面,一邊看一邊說：“睡了十二個小時，已經(jīng)中午了,你點餐吧。”

　　霍御燊給自己倒了一杯獨角牛奶，然后對滑行過來的機器人廚師說：“給我來兩份煙肉，兩份來自姑藏海的鮮蝦卷和鱘魚排，再要四份素女粉烘焙的橄欖油煎薄餅。”

　　機器人發(fā)出呆板的電子合成音：“好的主人，甲A號會您準(zhǔn)備兩份煙肉，兩份來自姑藏海的鮮蝦卷和鱘魚排，四份素女粉烘焙的橄欖油煎薄餅。甲A號友情提醒，這份午餐的熱量高達八千卡，請注意鍛煉，避免熱量堆積，轉(zhuǎn)換成脂肪。”

　　霍御燊面無表情看向?qū)γ娴馁苤褚穑骸澳赣H，這后面的熱量提醒，是您加的程序？”

　　佘竹茵認真說：“最近我體重變化很大，發(fā)現(xiàn)自己胖了三百克，這是非常危險的傾向,所以我給家務(wù)機器人程序添加了一條指令，讓它時時刻刻提醒我熱量的攝入和消耗。”

　　霍御燊：“……”

　　他聲音微冷：“三百克？會不會是體重計誤差？”

　　“體重計誤差范圍應(yīng)該在十克左右,如果誤差到了三百克,那是殘次品。”佘竹茵嗓音一如既往地淡定悠然。

　　霍御燊喝了一口獨角牛奶，放棄了繼續(xù)談?wù)撨@個話題的意思。

　　佘竹茵看完所有的新聞，也吃完自己的午餐。

　　她讓家務(wù)機器人給她做了一杯榛子味的咖啡，用銀質(zhì)小調(diào)羹慢慢攪著，突然問道：“……還有多久，我才能見到……她？”

　　她端坐在那里，優(yōu)雅的身影在正午的晨光中，顯出一絲不可名狀的孤獨。

　　霍御燊沒有說話，視線看向餐廳那整面玻璃墻外，綠草如茵的庭院。

　　冬日的陽光如絲般柔和，在那些嫩綠的草尖上跳躍。

　　見霍御燊沒有搭話的意思，佘竹茵抿了抿唇，追問道：“你這次去歸遠星，查到線索了嗎？”

　　霍御燊垂眸，拉開虛擬顯示屏，給佘竹茵展現(xiàn)了一副畫面。

　　那是他用夏初見的回憶，讓機械智能畫出來的一幅圖。

　　那少女閉著眼睛躺在地上，額前是厚重的劉海，一直遮到眉毛上面。

　　秀氣的瓜子臉，讓人感覺非常柔弱純真。

　　她右肩的衣服被抽開,露出雪白的肌膚。

　　那瑩如初雪的肌膚上，有一道猙獰的紅痕，正是被皮帶抽打出來的印跡。

　　這幅圖的細節(jié)非常到位，就連那一排濃密的跟眼線似的睫毛，都細細描繪。

　　佘竹茵正在虛擬顯示屏上調(diào)試新聞頁面的手，一下子僵住了。

　　她如同靜止般看著這幅圖，宛如一尊雕塑。

　　過了好半晌才緩緩問道：“……這……就是她嗎？”

　　霍御燊頷首：“根據(jù)我們得到的線索，這就是……妹妹。”

　　佘竹茵伸出一只雪白的手，在虛擬屏幕上輕輕碰觸，仿佛真的在輕撫那女孩柔嫩的雙頰。

　　她喃喃地說：“……是誰？是誰把她打成這樣？”

　　霍御燊嗓音冷厲：“一個人販，已經(jīng)被擊斃。”

　　佘竹茵“嗯”了一聲，平靜地問：“這個人販有家人嗎？”

　　霍御燊：“……”

　　他搖頭：“這些人販都是亡命之徒，要么是全家死光，要么早就跟家里斷絕來往。而且……”

　　他頓了頓，還是說：“不過這個人販，被人打得很慘，直接打成一張人皮。”

　　說著，他把那張打死遺種的圖片也調(diào)出來。

　　佘竹茵目不轉(zhuǎn)睛看了一會兒，從容不迫地說：“這還差不多。這些惡心的玩意兒，現(xiàn)在越來越多了呢……”

　　霍御燊知道她指的是那照片里四處散落的遺種殘肢。

　　他淡聲說：“……自從那條通道打開，總不能只有我們這邊過去撈好處，對面不滲透一點東西過來吧？”

　　佘竹茵毫不在意。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個暈迷不醒的少女身上，深思說：“……她到底去哪兒了呢？你要快點找到她，好好照顧她。”

　　霍御燊說：“我們晚了一步，她被人救走了，正在查是誰救走了她。”

　　“很難查嗎？”

　　“對方行動嚴謹，而且手段通天、狠辣，將所有見過妹妹的人，或者與拐騙事件有關(guān)的人，都毫不留情的抹殺。甚至特安局內(nèi)部，都有人跟這個幕后黑手勾結(jié)，讓我們的人到場的時間，推后十分鐘，錯失良機。而那個推后時間的人，馬上被人檢舉貪腐問題，然后這人迅速自殺，連他一家都葬身火海。”

　　“他們的動作迅速到，開始我們都不知道這人為什么自殺，都在查他的貪腐問題。——直到最近，才把重點扭轉(zhuǎn)回來。已經(jīng)過去一個多月了。”

　　“對方得以從容地掃清所有后續(xù)，到現(xiàn)在，我們也只剩最后一條線索。”

　　“最后一條線索？”

　　“我們推測那人應(yīng)該出身權(quán)貴，但是，這個帝國，有三千一百八十四家權(quán)貴，嗯，現(xiàn)在只有三千一百八十三家，太多了。”

　　佘竹茵平靜地說：“再多，也要一家一家查下去，直到，找到她為止。”

　　霍御燊說：“也不用每家都查，我推測，這人大概率不是歸遠星人，很可能使用過私人星際飛船出入歸遠星。然后，我們查到了那艘私人星際飛船的下落。”

　　“現(xiàn)在已經(jīng)拘捕了跟那艘私人星際飛船有關(guān)的人。”

　　霍御燊說完，佘竹茵突然用手指輕點虛擬顯示屏上的照片，說：“……這張照片哪里來的？”

　　“是當(dāng)時營救的人親眼所見，然后用機械智能制圖畫出來的。”

　　“這人還活著嗎？”

　　“誰？”

　　“……讓你用機械智能制圖的人。”

　　霍御燊點了點頭：“嗯，她還活著。”

　　“那她為什么沒被滅口？”佘竹茵犀利問道，“這個人，會不會也是一條重要線索？”

　　霍御燊心里一動，像是想起了什么，黝黑的瞳仁幾不可察地瞇了瞇。

　　不過依然冷著臉說：“她是暗夜狩獵者協(xié)會的底層成員，不是基因進化者，沒有精神力。曾經(jīng)遭遇過危險，確實有人想要她命，但跟這個案子無關(guān)。”

　　“還有，只有我知道她見過妹妹的長相，這份制圖，在特安局并沒有存檔。除了我和您，沒有別人知道。所以，我推測，大概率對方還不知道這個人掌握了重要線索。”

　　“如果知道，她早就沒命了。以對方的手段和勢力，不可能不盡全力滅殺她。”

　　“她算是一條漏網(wǎng)之魚。對方對她的重要性估計不足，所以就算曾經(jīng)動過手要滅口，但應(yīng)該沒成功。后來，可能是考慮到對狩獵人滅口的代價有點大，所以沒有繼續(xù)，又或者，還在繼續(xù)籌備中。”

　　佘竹茵：“……你了解的情況確實不少，為什么之前都沒有跟我說過？”

　　霍御燊依然神情冰冷，淡淡地說：“她又不知道妹妹的下落，說了也沒用。”

　　佘竹茵點點頭，說：“那現(xiàn)在呢？對方難道是因為忌憚暗夜狩獵者協(xié)會，所以沒有對她下手？這個人，到底是誰？”佘竹茵若有所思。

　　霍御燊沒有說話，直接關(guān)掉了虛擬顯示屏。

　　佘竹茵起身，回到自己的房間。

　　房間的墻角有一個畫架，上面畫著一個身姿輕盈的少女，但是少女的臉上卻是一片空白。

　　佘竹茵走過去，在正午的陽光里拿起畫筆，開始仔細描畫那少女的五官。

　　畫完之后，她看著這幅新畫作，喃喃說：“……原來，你長得這個樣子……”

　　那聲音像是等待了千百萬年，終于要走到盡頭的感覺。

　　……

　　除夕夜之后的歸遠星木蘭城，迎來了新年的第一天。

　　夏初見睡到快十點才起床，吃早飯的時候，跟祝鶯鶯聯(lián)系了，請陳嬸過來接她和夏遠方，說要去看看陳嬸和鶯鶯。

　　陳嬸當(dāng)然很高興。

　　她希望祝鶯鶯還是能跟同齡的女孩子多待在一起，跟正常人一樣生活。

　　夏初見能跟祝鶯鶯保持朋友關(guān)系，陳嬸感激得不得了。

　　她馬上就施展?jié)撔屑寄埽瑥某峭獾漠惈F森林，很快來到夏初見她們那棟樓里。

　　她在那里的房子已經(jīng)賣了，但她對那個地方還是很熟悉的。

　　元旦上午，她突然出現(xiàn)在兩棟樓之間狹窄的巷子里。

　　再從巷子里從容走出來，進了大樓，上了電梯，來到夏初見家門口，摁響了門鈴。

　　這一次，她注意到有些不同。

　　夏家對面那套曾經(jīng)在裝修的房子，已經(jīng)有人住進來了。

　　那家好像養(yǎng)了一條很厲害的狗，但是陳嬸的氣息一出現(xiàn)在這樓道里，剛剛還桀驁不馴的大狗，一下子夾著尾巴找了個地方躲起來。

　　陳嬸不動聲色，等在夏初見家門口。

　　夏初見打開門，很高興地把陳嬸迎了進去。

　　“陳嬸，新年好！”她高高興興給陳嬸拜年。

　　陳嬸拿出一個紅包放在她手里，說：“新年好！初見又大了一歲了……”

　　夏初見美滋滋：“是啊，我成年了！謝謝陳嬸的紅包！”

　　夏遠方這時也穿戴好了，從臥室走出來，說：“陳姐，新年好。真是麻煩你了。”

　　“不麻煩，不麻煩！”陳嬸高興地擺手，“我們現(xiàn)在就走嗎？”

　　夏遠方點點頭：“如果你方便的話。”

　　三個人從屋里走出來，坐著電梯下樓。

　　陳嬸說：“咱們樓多了一個電梯？”

　　夏初見笑著說：“是啊，就是先前那個裝修公司，不知道怎地突然善心大發(fā)，不僅給我們多裝了一個免費電梯，還把大樓的外面給重新整了一下，現(xiàn)在整個小區(qū)，就我們這里的房子房價漲的最多！”

　　陳嬸笑著說：“不過是從五萬塊，漲到六萬塊，還不如旁邊那個區(qū)一個零頭。”

　　夏初見說：“陳嬸，賬不是這么算的，不過呢，您說得也有道理，我確實想去旁邊那個小區(qū)買套房子了。”

　　夏遠方看了夏初見一眼。

　　買房這么大事，這孩子居然都沒跟她商量，就要自己拿主意了。

　　她打算等從異獸森林回來，再跟夏初見討論這件事。

　　而且，她對她的未來，也有一定的計劃，需要跟夏初見說清楚。

　　她們?nèi)藖淼綐窍拢哌M那兩棟樓之間狹窄的巷子里。

　　那巷子有一段路上，不知道是誰用黑雨布搭了一個頂棚。

　　當(dāng)她們站在那個頂棚下面，冉冉消失的時候，外面沒有人看見發(fā)生了什么事。

　　陳嬸的潛行速度很快。

　　十分鐘左右，她說：“可以睜開眼睛了，莪們到了。”

　　夏遠方睜開眼睛，看見的是一片蓋滿大雪的雪松林。

　　其實也不是都是松樹，而是所有的樹木都被大雪壓彎了腰，看著就像一株株雪松林。

　　天氣是極致的寒冷，夏遠方雖然穿著非常保暖的月白色大衣，還戴著異獸皮毛的帽子，自發(fā)熱口罩，以及異獸皮毛的靴子，還是覺得冷。

　　每一次呼吸，好像都把寒意帶入了肺里，讓那冰寒自內(nèi)向外的擴展。

　　她攏了攏身上的大衣。

　　這是她給夏初見做的，不過夏初見說她穿暗夜狩獵者協(xié)會發(fā)的那件大衣就可以了，而且她覺得姑姑做的月白色大衣更保暖，所以讓她穿上了。

　　夏遠方因為大病三年，又是中了劇毒，雖然已經(jīng)解毒，身體還是受到很大傷害。

　　想完全痊愈，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做到的。

　　幸虧夏初見弄到基因進化者專用的高級營養(yǎng)液給她補身體，不然她就算解毒了，現(xiàn)在也無法起身，自如地行走。

　　更何況異獸森林這里的寒冷，是她從來沒有經(jīng)歷過的。

　　哪怕是自發(fā)熱口罩，也無法抵擋空氣中無孔不入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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