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蘇里江的冰面在最后一絲天光的映照下,泛著一層死魚眼珠子似的鉛灰顏色。
李山河踩上冰面的第一腳,腳底板就傳來一陣不對勁的松軟感。
不是那種冬天凍得鐵實的冰,而是帶著一股子綿勁,像踩在一塊發(fā)了面的大饅頭上。
四月的氣溫已經(jīng)開始回暖了。
白天日頭一曬,冰面上頭化出一層薄水,到了傍晚又凍上一層脆殼。
看著是冰,底下全是糊弄人的空架子。
“所有人聽好了,把腳步放輕。”
李山河壓著嗓子朝前面的隊伍喊。
魏向前把這話翻成俄語傳了過去,聲音抖得跟篩糠似的,也不知道是凍的還是嚇的。
“人和人之間拉開距離,起碼隔兩米,不許扎堆。”
李山河邊走邊回憶李衛(wèi)東那張泛黃地圖上標注的路線。
老爺子用鉛筆畫了一條彎彎曲曲的虛線,從南岸一路延伸到北岸,中間用紅圈標了三個位置,旁邊寫著兩個字:暗流。
那三個紅圈就是鬼門關。
“二叔,咱走哪條道?”彪子踩著冰面追上來問。
“貼著上游方向偏北走,避開江心那片發(fā)青的冰面。”
李山河指了指前方二百米開外的一片區(qū)域,那塊冰的顏色跟周圍不一樣,青蒙蒙的透著光,像是底下有水在流動。
“看見沒有,那片青冰底下就是暗流,踩上去直接掉下面。”
“多深?”
“這個時節(jié)的烏蘇里江,掉進去兩秒鐘人就硬了,撈都撈不上來。”
彪子縮了縮脖子,難得沒接話。
隊伍沿著李山河指的方向慢慢往前挪,每個人腳下都小心翼翼,走得比老太太繡花還慢。
前面領隊的老陳用三棱刺刀的尖頭一路敲著冰面探路,聽見聲音發(fā)悶的地方就繞開,聽見聲音清脆的才敢往前邁步。
走到江心附近的時候,冰面底下突然傳來一聲沉悶的響動。
不是裂縫的聲音。
是那種從很深很深的地方傳上來的,像有什么龐然大物在冰層下面翻了個身。
所有人的腳步全停了。
“別動。”李山河低喝一聲。
他蹲下去,把耳朵貼在冰面上聽了幾秒鐘。
冰層下面的水流聲比剛才大了不少,能隱約感覺到腳下的冰面在極其輕微地顫動。
“暗流在底下走。”
謝爾蓋也蹲了下來,老工程師的臉在暮色里白得像一張紙。
“四月份的烏蘇里江,冰下暗流最不穩(wěn)定,有時候會突然改道。”
“能過不能過?”李山河直截了當?shù)貑枴?/p>
謝爾蓋沉默了兩秒鐘。
“如果暗流沒改道,這條路還能再撐幾個小時。”
“如果改了呢?”
“那我們腳下這塊冰,隨時可能整塊塌進江里。”
李山河站起身,從懷里掏出那枚銅錢在指尖轉(zhuǎn)了一圈,塞回內(nèi)兜。
“往前走,加速,不要停。”
隊伍重新移動起來,腳步比剛才快了不少。
走到離對岸還有大約三百米的位置,出事了。
靠近隊尾的一個年輕工程師,就是那個叫阿廖沙的小伙子,他腳底下的冰面突然炸開了一道裂縫。
裂縫像蜘蛛網(wǎng)一樣迅速蔓延開來,咔嚓咔嚓的聲音在寂靜的江面上傳出去老遠。
黑色的江水從裂縫里涌上來,瞬間淹沒了阿廖沙的腳踝。
“救命。”
阿廖沙的聲音變了調(diào),兩條腿陷在碎冰和水里,越掙扎陷得越深。
離他最近的是彪子。
彪子連想都沒想,整個人趴在冰面上,把身體的重量均勻分散開,像一條大蛇似的貼著冰面往阿廖沙那邊蹭。
“別動彈,越動陷得越快。”
彪子伸出兩只大手夠住了阿廖沙的手腕。
阿廖沙的手凍得全是冰碴子,滑得根本抓不住。
彪子罵了一聲臟話,干脆一把扣住對方的棉襖領子往回拽。
衣領在拉扯中發(fā)出撕裂的聲音,但人總算被拖出了裂縫。
“快爬,別站起來,爬著走。”
李山河在前面連聲催促。
后面的隊伍全改成了匍匐姿勢,幾十口人趴在冰面上,手腳并用地往前爬。
冰面在身體下面發(fā)出持續(xù)不斷的咯吱聲,像一個老人在痛苦地呻吟。
有個上了歲數(shù)的女工程師爬不動了,趴在冰面上直喘氣,兩只手凍得完全失去了知覺。
老鄭從后面爬過去,一把托住她的腰往前推。
“大姐你堅持住,前面就是岸了,馬上就到了。”
老鄭的東北話她聽不懂,但那個往前推的力氣她感覺到了。
最后一百米,每一米都像是在鬼門關上走鋼絲。
當李山河的手指頭終于摸到對岸冰層和凍土交界處那片硬邦邦的河灘石頭時,他的心臟猛跳了一下。
他翻身爬上岸,轉(zhuǎn)過身來拉后面的人。
一個接一個。
謝爾蓋,尼古拉,米哈伊爾,阿廖沙。
老陳,老鄭,老孫。
魏向前爬上來的時候整個人都在抖,嘴唇凍得發(fā)紫,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是拼命點頭。
最后一個上岸的是彪子。
這大個子從頭到腳濕了大半截,棉褲凍得梆硬,但嘴里還在罵罵咧咧。
“我他媽再也不想看見冰了,這輩子都不想。”
他往岸上一躺,四仰八叉地攤在凍土上喘粗氣。
身后的烏蘇里江冰面上,他們爬過的那一片區(qū)域,已經(jīng)裂開了好幾道大縫。
黑色的江水從縫隙里翻涌上來,在暮色中像一張張貪婪的嘴。
再晚十分鐘,誰也過不來。
李山河癱坐在河灘石頭上,把凍硬的雙手塞進腋下暖著。
遠處蘇聯(lián)那邊的天空上,有探照燈的光柱在來回掃動,還有螺旋槳的嗡嗡聲。
但天已經(jīng)徹底黑了。
他們看不見這邊的人。
李山河低頭摸了摸貼身衣兜里的銅錢,四妮兒畫的那張玄武符還貼在上面,紅紙被體溫和汗水洇得模糊了。
“管用。”
他自言自語地嘟囔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