崖底晨霧被料峭春寒凍成一層厚重白霜，粘附在四周陡峭的巖壁上。
一陣不尋常的踩雪聲順著半融化的冰河道由遠(yuǎn)及近蔓延過來。
那聲音帶著明顯的戰(zhàn)術(shù)節(jié)奏，皮靴底部的防滑紋理與硬雪殼碰觸發(fā)出沉悶的聲響。
靠在巖壁上的李山河屏住呼吸，粗糙指腹貼合在沾滿半干虎血的手插子刀柄上。
他胸口斷裂的肋骨在劇烈收縮的肺葉牽扯下傳來陣陣刺痛。
被大爪子拍斷半個牙膛的大黃拖著一條潰爛的后腿，掙扎著從雪窩里爬出來擋在李山河身前。
這條飽經(jīng)風(fēng)霜的獵犬將脖子后方的黃毛盡數(shù)炸起，殘破喉嚨里滾出一長串沉悶狂躁的低吼。
彪子一把丟開手里用來充饑的硬面餅子，蒲扇大的巴掌順勢抄起腳邊一塊棱角分明的花崗巖。
晨霧在峽谷拐角處被幾道高大的人影暴力撕開。
七八個穿著防寒作戰(zhàn)服的陌生男人呈扇形包抄過來，將崖底本就逼仄的空間徹底封死。
走在最中間的男人穿著一件質(zhì)地考究的貂皮大衣，嘴里斜叼著半截還在冒煙的雪茄。
這人體格魁梧，粗壯手腕上戴著一塊反光的金勞力士，眼角有一道貫穿整個左臉的紫紅色刀疤。
李山河的視線越過刀疤臉的肩膀，停在那群手下端著的黑色槍械上。
那清一色全是黑市上流通的五六式折疊槍托沖鋒槍，槍管上的烤藍(lán)在微弱晨光中透著冷光。
刀疤臉吐出一口濃重青煙，抬起皮靴踩在一截橫陳在雪地上的斷木上。
他的目光貪婪掃過那具倒在血泊中的殘疾食人虎尸體，眼角的疤痕隨著肌肉牽扯跳動了兩下。
“這塊極品虎皮算是保全了，那幾個廢物向?qū)Э偹戕k成了一件人事?！?/p>
刀疤臉夾著雪茄的手指在半空中點了兩下，隨后將視線移向靠在巖壁上滿身是血的李山河。
他看清李山河那張棱角分明的臉龐時眼睛圓睜，夾著雪茄的兩根指頭不由自主地抖了兩下。
滾燙的煙灰掉落在雪地上融化出一個小黑洞。
“我當(dāng)是哪個過江龍有這通天的本事，能在這白山黑水里徒手剝了這發(fā)瘋的食人虎?！?/p>
刀疤臉將大衣領(lǐng)口往外扯了扯，咧開嘴露出滿口黃牙。
“這可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他大步邁過腳下的斷木，皮靴在雪地上踩出一個深坑。
“香江那幫洋行買辦在黑市上砸了五千萬港紙的暗花，滿世界買你李老板的項上人頭?！?/p>
刀疤臉端起手下遞過來的一把沖鋒槍，黑洞洞的槍口直接對準(zhǔn)李山河的眉心。
“今天這崖底的閻王賬，連著這身虎皮和你李山河的命，老子全收了！”
那七八個亡命徒同時拉動槍栓，清脆金屬撞擊聲在空曠雪谷中連成一片。
面對數(shù)十條足以將他打成篩子的槍口，李山河依然沒有亂了陣腳。
他將沾著泥血的后腦勺完全靠在粗糙的巖壁上，扯開干裂起皮的嘴唇笑出聲來。
“在老李家的地盤上跟我玩黑吃黑，你這外鄉(xiāng)的土狗大概是真沒打聽過朝陽溝的規(guī)矩。”
李山河吐出一口夾雜著冰碴子的血水，那口血水在潔白雪地上染出一片猩紅。
“在這片白山黑水里，洋行買辦的暗花連一張擦屁股的草紙都比不上。”
刀疤臉被這囂張語氣激怒，粗糙食指直接壓在冰涼的扳機上。
“死到臨頭還在這跟老子擺大老板的譜，老子這就送你下去跟你那群遠(yuǎn)東老兵作伴！”
李山河頭頂上方幾十米高的陡峭緩坡上傳來一聲粗獷怒吼。
“瞎了你們的狗眼，敢在太歲頭上動土！”
數(shù)十條訓(xùn)練有素的獵犬伴隨著吼聲從高處俯沖而下。
瘋狂的犬吠聲響成一片，直直撲向崖底那群端著沖鋒槍的亡命徒。
刀疤臉嚇了一跳，倉皇抬頭看向陡坡上方。
晨光終于穿透云層，將崖頂?shù)那榫罢盏靡磺宥?/p>
李衛(wèi)東穿著破舊羊皮襖，手里端著一把保養(yǎng)得油光锃亮的雙管獵槍，身板筆挺地矗立在最前方。
張老五拄著拐棍站在他身側(cè)，單手舉著一把長管土炮，渾濁的老眼里全是一宿憋出來的暴戾殺氣。
幾十個朝陽溝的老獵戶和半大小子排成一道人墻，每個人手里都端著長短不一的火器，黑壓壓的槍口全部鎖定在谷底那七八個外鄉(xiāng)人身上。
這群東北漢子骨子里的原始血性與殺氣，硬生生將那幾把五六式?jīng)_鋒槍的威懾力徹底蓋過。
李衛(wèi)東沒有多余廢話，粗壯手臂托住槍管，大拇指直接撥開擊錘。
“爺爺今天就把你們這幫雜碎全做成給松樹施肥的糞水！”
震耳的槍聲在絕壁間回蕩，李衛(wèi)東手里的獵槍噴吐出半米長的橘紅色火舌。
那顆帶著怒火的鉛彈劃破冷空氣，直接打在刀疤臉握著沖鋒槍的右手手腕上。
血肉橫飛的沉悶聲響被震耳回音掩蓋。
刀疤臉發(fā)出一聲凄厲哀嚎，整條右手臂被子彈巨大的動能當(dāng)場轟成一團血肉模糊的爛肉。
那把精良的沖鋒槍連同半截斷掌一起飛出老遠(yuǎn)，重重砸在滿是落葉的雪坑里。
這干脆利落的火力打擊瞬間摧毀了南方亡命徒的心理防線。
“開火！”
張老五扯開漏風(fēng)嗓子大吼一聲，手里的長管土炮緊跟著噴出致命鐵砂。
連串的槍聲在這片逼仄的峽谷底端傾瀉而下，金屬彈丸和烈火徹底封鎖了所有的退路。
朝陽溝的獵人們不在乎什么江湖規(guī)矩，他們只知道底下的外鄉(xiāng)人想動他們老李家的種。
密集的火力壓制讓那幾個準(zhǔn)備反抗的槍手連扣動扳機的機會都沒有。
亂飛的彈丸和鐵砂將他們周圍的雪地打得泥漿四濺。
一個試圖舉槍反擊的馬仔被三發(fā)子彈擊中胸口。
厚實的防寒服被巨大貫穿力撕碎。
他整個人仰面朝天栽倒在冰河道里，抽搐了兩下便沒了動靜。
剩下的幾個亡命徒被這單方面壓制嚇破了膽，連滾帶爬尋找掩體，雙手抱頭縮在巨大的巖石背后瘋狂求饒。
“別開槍了，我們投降！”
這些在南方黑市里呼風(fēng)喚雨的狠角色，在真正的白山黑水跑山人面前，連三分鐘的硬氣都沒挺住。
李衛(wèi)東把打空彈藥的獵槍隨手甩在背后，拔出腰間那把帶有血槽的三棱軍刺。
他順著被積雪覆蓋的陡坡一路滑降到底，沉重的皮靴踩著一個趴在地上裝死的亡命徒的后背，借力穩(wěn)穩(wěn)落在崖底平地上。
幾十個老獵戶跟著滑降下來，動作麻利地將那些繳械的倒?fàn)斘寤ù蠼?，順手賞了幾個響亮的大耳光。
張老五拄著拐棍走到那具龐大的殘疾虎尸面前，干癟的嘴唇哆嗦了幾下，手里的拐棍重重敲擊在凍土上。
“好樣的，這畜生的個頭比當(dāng)年咬斷我半條腿的那只還要大上一圈?！?/p>
李衛(wèi)東連看都沒看那些俘虜一眼，大步走到李山河面前。
這位上一代的朝陽溝獵王看著兒子被鮮血浸透的黑色軍大衣，又看了一眼被手插子徹底攪斷的猛虎頸椎骨，眼眶有些發(fā)紅。
他粗壯的手指用力抓緊李山河的肩膀，掌心溫?zé)岽┻^破爛布料傳遞過去。
“斷了幾根?！?/p>
李衛(wèi)東的聲音有些沙啞，布滿皺紋的臉龐上繃緊的肌肉終于松懈下來。
“兩根。”
李山河咧開嘴笑了起來，牽動了嘴角的傷口，又溢出些許鮮血。
“沒傷著肺管子，死不了?！?/p>
彪子蹲在一旁，看著那幾個被五花大綁扔在雪地里的南方倒?fàn)?，寬大的手掌抹了一把臉上的鼻涕和血水?/p>
“大爺，這幫孫子就是雇人往林子里放鋼夾的罪魁禍?zhǔn)住！?/p>
彪子指著那個斷了手的刀疤臉，眼底透著不加掩飾的狠辣。
“他們還惦記著香江那幾千萬的暗花，想拿俺二叔的腦袋去換富貴。”
李衛(wèi)東轉(zhuǎn)過身，手里的三棱軍刺在陽光下折射出金屬寒光。
他邁著穩(wěn)健步伐走到刀疤臉面前，粗糙的靴底直接碾壓在對方斷裂的手腕傷口上。
凄厲的慘叫聲再次響徹峽谷。
“回去告訴香江那些躲在洋行里的鬼佬?！?/p>
李衛(wèi)東彎下腰，夾雜著濃重旱煙味的粗重呼吸噴灑在刀疤臉慘白的臉上。
“這白山黑水，是我們老李家的祖業(yè)?！?/p>
軍刺的尖端挑起刀疤臉下巴上的肥肉，劃出一道淺淺的血痕。
“他們要是再敢往北邊伸爪子，爺爺我就親自帶人下江南，把他們的洋行連根拔起。”
老獵王身上的殺意達(dá)到了頂峰，那是屬于這片雪原真正的霸主威嚴(yán)。
李山河靠在冰冷巖壁上。
他看著這些平時在屯子里為了半斤豬肉斤斤計較的叔伯兄弟。
此刻他們卻為了他端起槍不顧生死。
他心底那股被海外金錢浸透的疲憊被前所未有的踏實感沖刷得干干凈凈。
他單手撐著巖壁艱難站直身體，拒絕了彪子的攙扶。
“大黃，走，咱們回家?！?/p>
李山河拍了拍獵犬寬厚的腦袋，沾滿血污的靴子踩碎了地上的堅冰。
大黃搖晃著殘破的尾巴，緊緊跟在主人的身側(cè)。
這片茫茫雪海見證了又一次權(quán)力的更迭與血性的延續(xù)。
那些企圖染指這片禁地的外來者，注定只能成為這片黑土地最底層的養(yǎng)料。
風(fēng)雪徹底停息，一輪紅彤彤的朝陽躍出黑瞎子林連綿的山脊線。
陽光將崖底慘烈的戰(zhàn)場照得一片通明。
那些被捆綁的南方倒?fàn)斣诒煅┑乩锷l(fā)抖。
等待著他們的是東北最嚴(yán)酷的寒冬，以及比寒冬更可怕的清算。
老獵戶們動作利索地將那具龐大虎尸捆上粗麻繩。
幾十個漢子喊著整齊的號子，將這份浸透著鮮血的榮耀一步步拖向朝陽溝。
在這場關(guān)于生存與家族榮耀的博弈中，李山河用最原始的暴力向所有人證明，誰才是這白山黑水真正的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