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風拂過黑瞎子林外圍的白樺樹冠。
樹枝上殘留的雪沫撲簌簌往下掉。
李山河腳踩著鹿皮靴子。
靴底踩在半化不化的黑土爛泥里。
發出吧唧吧唧的黏膩水聲。
肩上扛著那把擦得泛著幽光的五六半自動步槍。
進山后他整個人的骨頭縫都徹底舒展開了。
這片白山黑水才是他真正的底氣。
彪子跟在后面。
蒲扇大的腳掌踩斷一截干枯的松樹枝。
嘴里呼哧呼哧往外冒著白氣。
“二叔。”彪子拿手背蹭了蹭鼻尖上的汗。“曉娟這娘們現在是越來越沒規矩了。俺可是帶著幾十個遠東老兵在東京街頭拿重機槍掃射過小日本的硬漢。回了家居然讓俺睡柴房。”
他雙手把五六半步槍從左肩換到右肩。
“等會要是碰上幾百斤重的大炮卵子。你別開槍。俺非得親手拿手插子給它放血。扛回院子里往青磚地上一扔。讓曉娟好好看看啥叫一家之主的威風。”
李山河走在前面。
伸手撥開一蓬擋路的荊棘條。
帶刺的藤蔓刮過黑色軍大衣的表面。
他嘴角挑起一個弧度。
沒搭理彪子的吹噓。
前面開路的大黃和傻狗正撅著屁股往前亂竄。
這倆家伙在家憋了一冬天。
好不容易出來放風。
恨不得把方圓十里的耗子洞都翻一遍。
這時。
跑在最前面的大黃前爪重重踩在雪坑里。
身子僵在原地。
大黃喉嚨里發出咕嚕嚕的低沉吼聲。
脖子后面的狗毛像過了電一樣全炸開了。
它四條腿夾在一起。
尾巴緊緊貼著肚皮。
連連往后退了三四步。
傻狗本來還想往前湊。
鼻子在空氣里嗅了兩下。
直接趴在爛泥地里嗚咽起來。
李山河臉上的笑意瞬間收斂。
左手托住五六半的護木。
大拇指直接撥開保險卡榫。
金屬機件摩擦的清脆聲響在這片靜謐的老林子里分外刺耳。
他壓低重心。
軍靴踩著腐葉往前挪了幾步。
在一片半融化的雪殼子邊緣。
一個比成年男人巴掌還要大上一整圈的梅花印。
清晰地印在爛泥和雪水混合的地面上。
這絕對是真正的大爪子留下的痕跡。
李山河單膝蹲下。
粗糙的手指在腳印邊緣刮蹭了一下。
泥土被壓得很實。
邊緣甚至滲出了渾濁的雪水。
彪子扛著槍湊過來。
探著脖子看了一眼地上的大印子。
他抽了一口冷氣。
在半空中吐出一團白霧。
“邪門了。這片山頭可是二憨的領地。”
彪子伸出寬厚的手掌比劃了一下腳印的尺寸。
“二憨被你弄回朝陽溝當寵物養了。可林子里還留著那小子的騷氣。一般的成年猛虎誰敢隨便往別的虎嘴里搶地盤。”
李山河站起身。
視線順著腳印蔓延的方向往前探尋。
“這不是普通的大爪子。”
他指著前面幾個相連的腳印。
腳印很深。
在左后側的梅花印旁邊。
拖出了一道長長的泥水痕跡。
“是個雄虎。體型比咱們之前弄死的那頭還要大。左后腿有老傷。是個跛子。”
李山河提著槍往前走了七八米。
在一叢低矮的灌木旁邊停下腳步。
他拿槍管撥開帶刺的枝葉。
深褐色的灌木葉片上。
沾著幾滴已經發黑凝結的血跡。
順著血跡往下看。
半只被撕得稀爛的綠色軍用膠鞋卡在樹根底下。
膠鞋的鞋底甚至留著幾個對穿的牙印。
李山河用槍管把那半只爛鞋挑出來。
扔在彪子腳邊。
四周的空氣仿佛在此刻降到了冰點。
“這畜生吃過人。”
李山河嗓音沉得像含著冰碴子。
跑山人的規矩。
沒碰過人血的老虎是山神爺的看門狗。
可一旦嘗過兩腳獸的腥味。
這就成了不守規矩的惡虎。
這只跛腳大爪子要是順著林子邊緣溜達到朝陽溝。
屯子里的半大小子和上山砍柴的娘們絕對躲不過去。
彪子盯著地上那半只膠鞋。
臉上的肉抽動了兩下。
他胸口劇烈起伏。
兩只銅鈴大的眼珠子里透出幽幽的綠光。
“二叔。干不干。”
彪子大拇指按住槍栓。
嘩啦一聲把子彈推上膛。
李山河往爛泥地里吐了一口唾沫。
眼底透出令人膽寒的殺氣。
“他奶奶的。”
李山河右手握緊槍把。
“敢在咱們太歲頭上動土。翻山越嶺也得把它的皮扒下來。”
他看了一眼彪子。
“那塊虎皮帶回去。給劉曉娟縫個大坐墊。保準她以后再也不敢拿殺豬刀追你。”
大黃和傻狗在后面哆哆嗦嗦不敢上前。
李山河走過去。
伸手在兩只獵犬的腦門上用力揉搓了幾下。
帶著火藥味的粗糙手掌讓狗子們找回了一點底氣。
兩人牽著狗。
順著血跡和泥地里的梅花印。
一頭扎進了更深的老林子。
春天的黑瞎子林根本沒有好走的路。
地上的積雪和爛泥混在一起。
踩下去一腳深一腳淺。
這只跛腳老虎十分狡猾。
專門挑那些常年不見陽光的背陰面和布滿青苔的石頭地走。
偶爾還在半結冰的溪流里趟一段。
反追蹤的本事大得邪乎。
整整三天時間。
李山河跟彪子在深山里風餐露宿。
白天循著一點蛛絲馬跡在山頭上來回翻找。
晚上只能找個避風的山坳湊合瞇一會。
這三天里。
他們連大爪子的一根毛都沒摸著。
只在一處陡峭的山崖背面發現了幾坨還沒完全干透的虎糞。
糞便里夾雜著沒消化完的破布頭。
這讓李山河心里的殺機越發濃烈。
第三天傍晚。
天色擦著黑。
老林子里原本呼呼刮著的春風停了。
周圍靜得有些瘆人。
緊接著。
天邊卷起一層厚厚的鉛灰色云團。
氣溫直線下降。
一陣刺骨的白毛風夾著大片大片的雪花劈頭蓋臉地砸了下來。
“見鬼了。”
彪子把軍大衣的領口豎起來。
“這都四月了還下這么大雪。要是被封在山里。咱們就得啃樹皮了。”
李山河四下張望。
透過飛舞的雪片。
他在左前方的一處山坡底下看到了一個半塌陷的黑洞。
“去那邊。”
李山河拍了拍彪子的肩膀。
兩人加快腳步頂著風雪沖到洞口。
這是一個廢棄的黑熊倉子。
里面滿是腥臊味和干草。
好在空間夠大。
兩個人帶著兩條狗縮進去剛剛好。
外面白毛風刮得像野獸在嘶吼。
大雪很快就把洞口堵住了一半。
李山河在洞底扒拉出一堆干燥的枯樹枝。
從軍大衣口袋里摸出那個純銀防風打火機。
拇指劃開蓋子。
咔噠一聲脆響。
火苗竄起。
點燃了枯草。
一簇火光在昏暗的熊倉子里跳躍開來。
帶來些許溫暖。
彪子四仰八叉地靠在石壁上。
從背簍里摸出最后半塊硬邦邦的苞米面餅子。
他在膝蓋上磕了兩下。
把上面的冰碴子磕掉。
放進嘴里用力嚼著。
粗糙的餅渣刮著嗓子眼。
他伸長脖子咽了下去。
“二叔。”彪子拿手背擦了一下嘴角。“這破腳老虎是不是成精了。咱們追了三天。它帶著咱們在林子里轉圈。這哪是打獵。這比在香江被幾百個鬼佬拿槍堵著還累。”
李山河坐在火堆旁邊。
拔出腰間那把鋒利的手插子。
隨意地撥弄著燃燒的枯木枝。
火星子在半空中飛濺。
他半個身子藏在陰影里。
“跑山就是熬鷹。”
李山河嗓音低沉。
“它瘸了一條腿。體力肯定比不上全盛時期。天氣一變。這畜生肯定也得找地方躲避風雪。咱們熬過今晚。明天順著新雪印子找。”
就在此時。
外面呼嘯的白毛風里。
夾雜了一絲微弱的不尋常動靜。
李山河夾著手插子的手指懸在半空。
他偏過頭。
耳朵對著洞口的方向。
那是一陣極其細微的叮當聲。
像是某種金屬機件在風雪中相互磕碰發出的響動。
趴在火堆旁邊取暖的大黃站了起來。
喉嚨里再次發出那種充滿警告意味的低沉呼嚕聲。
身上的狗毛一根根立起。
眼睛直勾勾盯著被風雪掩蓋了一半的洞口。
李山河沒有任何多余的動作。
左手一把抓起旁邊裝滿雪水的行軍壺。
直接倒在火堆上。
嗤啦一聲。
白煙騰起。
熊倉子里陷入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
“咋了二叔。”
彪子連半塊餅子都顧不上嚼了。
順手摸過放在腿邊的五六半自動步槍。
李山河右手握住槍把。
大拇指壓在槍栓上。
在黑暗中緩慢而無聲地將子彈推入槍膛。
清脆的機簧咬合聲被洞外的風雪聲完全掩蓋。
他挪動軍靴。
貼到石壁旁邊。
壓低嗓音。
“外面有東西。”
李山河透過洞口的雪霧盯著外面影影綽綽的樹影。
“不是大爪子。”
他把槍托頂在肩膀上。
“是兩腳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