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午后的陽光把朝陽溝曬得暖洋洋的,田埂上的積雪化成了一條條細細的水流,順著溝渠往低處淌。
李山河正蹲在院子里給大黃換后腿上的夾板繃帶,獵犬趴在地上嗚咽著不肯配合,被他拿手掌在腦門上拍了一下才老實。
村口方向傳來一陣不尋常的發動機轟鳴聲。
那聲音不是拖拉機的突突突,也不是解放卡車的柴油機嘶吼,而是一種平穩順滑的汽油機運轉聲,在這個連自行車都算稀罕物件的屯子里顯得格外扎耳。
大黃豎起兩只耳朵,喉嚨里滾出一串低沉的呼嚕聲。
李山河松開繃帶站起身,拿手背擦了擦指尖上沾著的藥膏,目光越過院墻看向村口的方向。
一輛黑色伏爾加轎車順著坑坑洼洼的土路緩緩駛進朝陽溝,車輪碾過半化的泥漿濺起兩道臟兮兮的水花,在李家大院門口穩穩停住。
全村的狗先炸了窩,此起彼伏的狂吠聲從各家院子里傳出來,緊接著是半大小子光著腳丫往村口跑的噼啪聲,娘們兒抱著孩子從灶房里探出腦袋張望。
車門打開,下來一個中年男人。
中山裝筆挺,扣子從領口一直系到最上面那顆,手里拎著一個棕色的牛皮公文包,皮鞋擦得锃亮,踩在朝陽溝的黑泥地上顯得格格不入。
這人四十出頭的年紀,個子不高但腰板挺得筆直,走路的步子帶著一種經年累月訓練出來的節奏感,每一步的步幅幾乎一模一樣。
李山河的眼睛瞇了一下。
張老五說得沒錯,這人當過兵。
中年男人站在院門口,目光掃了一圈圍過來看熱鬧的村民,最后落在李山河身上,微微欠了欠身。
“李山河同志,我姓陳,周局讓我來的。”
李山河聽到周局兩個字,臉上的警惕松了三分,但只松了三分。
他拿手在褲腿上蹭了蹭藥膏,朝院子里抬了抬下巴。
“進來說。”
正房里的熱炕燒得正旺,王淑芬手腳麻利地端上一壺剛沏好的茉莉花茶和一碟子自家炒的南瓜子,在炕桌上擺好,拿圍裙擦了擦手,識趣地退了出去。
田玉蘭和吳白蓮站在門口對視了一眼,也跟著退到了廊下,但兩個人的腳步都沒走遠,就在窗戶根底下站著,耳朵貼著糊了麻紙的窗欞。
老陳在炕沿邊上坐下來,把公文包擱在膝蓋上,拇指撥開銅扣,從里面抽出一個用火漆封口的牛皮紙信封。
“這是周局的親筆信,您先過目。”
李山河接過信封,拿手插子的刀尖挑開火漆,抽出里面兩頁薄薄的信紙。
信紙上的字跡他認得,是周局那種帶著軍人習慣的硬朗筆鋒,橫平豎直跟用尺子比著寫的一樣。
他一行一行地看下去,看到第二頁的時候,翻信紙的手指停了一下。
老陳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沒有催促。
李山河把信紙折好塞回信封里,擱在炕桌上,拿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水的熱度燙得他舌尖發麻。
“航空發動機的技術資料。”
李山河把茶碗磕在炕桌上,瓷碗底和木桌面碰出一聲脆響。
“周局的胃口不小。”
老陳放下茶碗,從公文包里又抽出一份文件,這份文件的封皮是紅色的,右上角蓋著一個李山河見過的鋼印。
“不是周局的胃口大,是上面的意思。”
老陳把紅色文件推到李山河面前。
“蘇聯內部有人主動接觸了我們的渠道,愿意出售圖-160轟炸機的NK-32渦扇發動機全套技術圖紙,包括葉片鑄造工藝和材料配方。”
李山河翻開文件掃了兩眼,里面附著幾張模糊的黑白照片,拍的是一臺被拆解了外殼的航空發動機,渦輪葉片在閃光燈下泛著金屬特有的冷光。
“對方開價多少。”
“五百萬美金,外加三千臺日本產的彩色電視機和兩萬箱方便面。”
李山河把文件合上,拇指在封皮的紅色紙面上來回摩挲了兩下。
“錢和貨都不是問題,問題是怎么運出來。”
老陳的手指在公文包的銅扣上敲了兩下。
“這就是周局找您的原因,您手里有安德烈的鐵路線,有瓦西里的軍方關系,還有娜塔莎在烏克蘭的人脈網絡,這三條線擰在一起,是目前唯一能把東西從蘇聯腹地運出來的通道。”
李山河沒有立刻接話,他把茶碗端起來又放下,放下又端起來,反復了三次。
老陳看出他在權衡,從公文包最底層摸出一張折疊的紙條遞過去。
“周局說了,事成之后,您在東北的所有產業享受國家戰略級保護,任何部門不得以任何名義查扣或干預,這個待遇是終身的。”
李山河展開紙條看了一眼,上面只有一行字和一個簽名,但那個簽名的分量比紙條上所有的字加起來都重。
他把紙條折好塞進貼身的內衣口袋里。
“風險呢。”
老陳的表情第一次出現了變化,他端著茶碗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
“不瞞您說,克格勃最近在遠東地區加強了反間諜行動,安德烈那條線已經被盯上了,如果走鐵路運輸,中途被截獲的概率不低于四成。”
他把茶碗放回桌上,聲音壓低了半個調。
“而且對方要求面交,地點在哈巴羅夫斯克郊外的一個廢棄軍事基地,您必須親自去。”
李山河靠在炕頭的土墻上,右手搭在膝蓋上,拇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褲腿上的一個泥點子。
屋子里安靜了很長時間,安靜到能聽見窗外田玉蘭和吳白蓮壓低呼吸的細微聲響。
“三天,三天之內給你答復。”
老陳站起身,把公文包的銅扣扣好,朝李山河欠了欠身。
“周局說了,不管您答不答應,這趟來的車和人都聽您調遣,需要什么支援隨時開口。”
李山河把老陳送到院門口,黑色伏爾加的發動機重新發動,順著來時的土路緩緩駛出朝陽溝。
他還沒來得及轉身,身后的正房木門就被人從里面推開了。
田玉蘭第一個沖出來,吳白蓮緊跟其后,張寶寶不知道從哪個角落里鉆出來,三個女人把他堵在院門口,六只眼睛齊刷刷地盯著他。
“說,啥事。”
田玉蘭的聲音繃得很緊,兩只手攥著圍裙的角,指節都捏白了。
李山河看著三張寫滿焦慮的臉,嘆了口氣。
“進屋說。”
正房的門關上之后,李山河把事情從頭到尾說了一遍,沒有隱瞞,也沒有夸大。
三個女人的臉色隨著他的講述一點一點地變了,從焦慮變成驚恐,從驚恐變成蒼白,最后又從蒼白變成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復雜。
屋子里沉默了很久。
田玉蘭第一個開口,她的聲音比剛才平穩了很多,平穩得不像是一個剛聽說丈夫要去蘇聯冒死的女人。
“你要去就去。”
她把攥成一團的圍裙角松開,十根手指在膝蓋上慢慢攤平。
“但你必須帶足人手,把彪子帶上,把趙剛那幫老兵也帶上,能帶多少帶多少。”
她抬起頭看著李山河的眼睛,目光里沒有眼淚,只有一種被生活磨出來的堅韌。
“我在家等你回來。”
吳白蓮坐在炕沿上,兩只手絞著衣角,眼淚在眼眶里打轉但硬是沒掉下來,她咬著嘴唇點了點頭,聲音悶在嗓子眼里。
“玉蘭姐說得對,你去吧,家里有我們撐著。”
張寶寶的反應最大。
她直接撲過來抱住李山河的胳膊,整個人掛在上面像條八爪魚,鼻涕眼淚糊了他半條袖子。
“你不許死啊當家的!”
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嘴里翻來覆去就那幾句話。
“你要是死了誰帶我去省城吃好吃的,誰給我買冰糖葫蘆,你答應過我的你不能說話不算數!”
李山河拿沒被箍住的那只手揉了揉她亂蓬蓬的頭發,嘴角扯出一個帶著無奈的笑。
“行了行了,死不了,你當家的命硬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