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麗，開京。
天空中飄蕩著小雪，楊帆與李景隆、瞿能圍坐在暖爐邊，望著屋外的小雪閑聊。
李景隆輕聲說道：“明日，田祿生會領兵出征，前往南京，大人，這高麗的官軍的戰(zhàn)力未免太羸弱了些，一批一批地派出去，如今連京軍都要出征，哎！”
因新政產(chǎn)生的風波越來越近，如今已經(jīng)逼近了南京，王昌這幾日才下定軍心，讓田祿生前往南京“平息亂象”。
楊帆微微一笑，道：“高麗官軍畢竟是兵，怎會不是百姓的對手？百姓要到開京請命，高麗王擔憂有人從中作梗，這才讓田祿生去南京。”
李景隆忍不住問楊帆，道：“大人，您當真準備幫高麗王？新政若是成了，高麗王站穩(wěn)腳跟，未來若是要行禪讓之事，阻力會非常大，請大人三思啊。”
楊帆端起酒杯，飲了一口，贊道：“好酒！”
李景隆與瞿能對視了一眼，見李景隆給自己使眼色，瞿能道：“你看我干什么？大人一定有大人的辦法，你我照做就好了。”
李景隆笑了，被瞿能氣笑道：“瞿兄，明明你也好奇，才與我一起來，怎么到了這邊你又裝上了？”
見李景隆與瞿能好奇，楊帆也不再賣關子，取出一封書信來，放在桌上道：“看看。”
兩人迫不及待地展開書信，當見到了里面的內(nèi)容之后，李景隆與瞿能的臉色都變了。
李景隆沉聲說道：“老賊安敢如此？大人，我這就召集神機營，滅了那老賊！”
瞿能亦義憤填膺，罵道：“皓首匹夫好生狠毒，竟然想要對大人出手？”
楊帆的神情卻極為平靜，道：“要推行禪讓需要一個機會，如今機會送上門來，不冒險怎么行？王圖已經(jīng)在暗中準備，你們不來，我也要召你們來商議。”
李景隆有些擔心，說道：“大人，這會不會太冒險了？要不然我代替大人去……”
楊帆擺了擺手，笑著說道：“千軍萬馬我們都闖過來了，豈會懼怕一個小陰溝？無妨，無妨。”
瞿能與李景隆還想要勸說，王圖便來稟報，崔瑩府上派人來，要面見楊帆，楊帆聞言仰面而笑，對三人說道：“說曹操，曹操就到了，崔瑩這不就派人來請了么？”
崔瑩府上的管家崔福須發(fā)皆白，見到楊帆后恭敬地行禮，遞上請?zhí)溃骸皸羁偙壹依蠣斦垪羁偙蘸笄巴「把纾麠羁偙苋槲壹依蠣斔托小！?/p>
楊帆眉毛微微一挑，問道：“送行？崔大人要去何處？”
崔福露出一抹悲涼之色，說道：“我家大人已經(jīng)卸去了所有官職，告老還鄉(xiāng)，這宴會就是我家老爺?shù)摹畾w鄉(xiāng)宴’，宴請了楊總兵，就連大王也會赴宴的。”
李景隆等人聞言，神情變得嚴肅起來，唯獨楊帆依舊談笑風生：“好，回去告訴你家大人，就說我楊帆一定會去赴宴！”
崔瑩的歸鄉(xiāng)宴，幾乎將開京城的高官都宴請了一遍，無論之前追隨崔瑩的，還是與崔瑩有過節(jié)的，都在受邀之列。
歸鄉(xiāng)宴席一結(jié)束，崔瑩這位呼風喚雨的高麗大臣，就要徹底結(jié)束政治生涯，告老還鄉(xiāng)。
崔瑩得勢的時候，崔府門前車水馬龍，如今崔瑩失了勢，一個來探望他的人都沒有。
不過，在看似平靜的水面上，卻暗流涌動，策劃著一場劇變。
三日后，開京。
今日王昌的心情格外的好，連早朝的朝議都被王昌取消，稱要準備一番，參與崔瑩的歸鄉(xiāng)宴。
崔瑩是王昌的外祖父，血脈相連，從心底里講，王昌并不怨恨崔瑩，但他討厭被崔瑩掌控。
初登基的時候，王昌還能忍受，可后來他又豈會甘為傀儡？
內(nèi)官總管劉德為王昌又取來一件衣裳，在宮女的服侍下，王昌換上，隨即問劉德道：“本王的這件衣裳如何？是不是比方才那件更好？”
劉德笑容滿面，說道：“大王英明神武，穿哪一件都好，大王您最近的笑容比從前可多多了。”
王昌整理著衣衫，意有所指地說道：“不止最近，從今往后本王都要一直笑下去，笑到最后！”
忽然，王昌想到了一件事，再次問道：“對了，將本王準備好的禮物帶上，千萬別忘了，本王要送一份厚禮過去。”
劉德點了點頭，說道：“大王請放心，禮物已經(jīng)裝在了車上，不會忘記的。”
崔瑩的歸鄉(xiāng)宴，在黃昏的時候開始。
當日落西垂夕陽西下時，一架架馬車陸續(xù)到了崔瑩的府邸前，讓這座府邸再度恢復了往日的喧囂。
崔瑩的長子崔懋在崔府門前迎客，府邸內(nèi)人流攢動，各處都是歡聲笑語。
楊帆的車馬到的時候，崔府的仆從扯著脖子，高聲喊道：“大明總兵楊大人到！”
這聲音一出，瞬間引起了所有高麗官員的注意，崔懋整理了一下衣衫，上千見禮道：“崔懋拜見楊總兵！”
楊帆與崔懋見過幾面，笑著還禮，說道：“崔大人不必客氣，大王可來了？”
崔懋點了點，領著楊帆往府邸中行去道：“來了，大人請看兩邊的巷子里，都是大王帶來的親衛(wèi)。”
楊帆微微頷首，隨著崔懋進入府邸之中。
王昌來得很早，正在與崔瑩等大臣交談，不過，王昌臉上的笑意并不真切，尤其是對著崔瑩的時候。
見楊帆抵達，王昌領著群臣前來見禮，道：“楊先生，你可算是來了，你若是再不來，這酒席都要開始嘍。”
兩人就像是多年未見的老友，談笑風生。
崔瑩將一切都看在眼里，心中冷笑，暗道：說吧笑吧！老夫看你們還能笑多久！
眾人說說笑笑地落座，楊帆、王昌，以及崔瑩、李穡、鄭樞、鄭夢周等人都坐在一桌。
崔瑩請來了開京最好的戲班子，來崔府里面唱戲。
高麗的戲班子很多曲目，都是來自大明，而今日戲班子所唱的戲曲，楊帆也并不陌生。
“《琵琶記》？”
楊帆一聽到那戲曲的前奏，就猜到了后面要演什么。
崔瑩笑呵呵地稱贊道：“楊總兵好耳力！哈哈哈，來人，上好酒！”
在戲班子咿咿呀呀的吟唱中，美酒美食全部被端了上來。
崔瑩緩緩地站起身，對滿院子的賓客說道：“今日是老夫的歸鄉(xiāng)宴，回想過往多年，老夫有很多對不住諸位的地方，如今老夫離開朝堂，在這里向諸位賠個不是，希望諸位能不計前嫌，老夫敬諸位一杯！”
崔瑩的性格強勢，當初王禑在王位的時候，崔瑩就得罪過不少人，王昌登基后崔瑩更是強勢跋扈，討厭他的人更多，然而人走茶涼，崔瑩有再多的不是，今日一去這輩子都不會再回來。
鄭樞輕聲說道：“崔公言重了，崔公一心為公，為高麗操勞，雖政見不同但我鄭樞敬佩崔公的為人！”
李穡也滿懷感慨，說道：“吾與崔公同殿為臣二十載，沒想到崔公要先我李穡一步離開朝堂，一代新人換舊人，歲月不饒人啊。”
崔瑩苦笑，說道：“多謝，多謝兩位大人，其實老夫這次最該感謝的是大王。”
崔瑩倒了一杯酒，看向王昌。
王昌表面帶著笑意，心里卻有些厭煩，覺得崔瑩喝了酒，恐怕又要對他說教。
崔瑩卻語重心長地說道：“老夫知道大王不想當這個高麗王，志向也并不在此，但為了高麗、為了先王，大王還是接下了重擔，撐起了高麗，在這里老夫要感謝大王！”
說著，崔瑩向王昌行大禮，王昌沒想到崔瑩不僅沒有向他施加壓力反而致謝。
“崔大人快快平身，您為我高麗殫精竭慮，有目共睹。”
王昌扶著崔瑩起身，十分感動，之前心中對崔瑩的芥蒂，也就煙消云散了。
幾杯酒水下肚，整個歸鄉(xiāng)宴的氣氛越發(fā)熱烈，宴席間眾人暢談過往，好不歡暢。
崔瑩的臉色漲紅，道：“那李成桂，起兵的時候多么兇狠？圍困開京不可一世，現(xiàn)在怎么樣了？還不是被送去了應天，從此囚禁起來？這就是我高麗的國運！”
王昌仰面大笑，擺擺手：“崔大人，這是我高麗的國運，但更應該感謝大明，沒有大明出兵，我們豈能反敗為勝？來，我們敬楊總兵一杯！”
楊帆在宴席上很是安靜，不過酒水倒是沒有喝幾杯，聞言也舉起杯來，道：“吾自從到了高麗，見到將士們奮勇殺敵，文臣奔走為先王社稷，正因為有諸位，高麗才能化險為夷。”
“所以這杯酒，敬我，敬大明，敬大明的將士，也敬諸位所有為了高麗而站，奔走的大人們，請！”楊帆說起場面話來，如今也是一等一的厲害，
宴席的氣氛因為楊帆，被推上了一個小高峰。
連續(xù)幾杯酒水下肚，鄭夢周拍了拍肚子，不好意思地說道：“大王、楊大人、崔公，下官……下官失陪一下，去‘更衣’。”
更衣是文雅的說法，其實就是鄭夢周喝多了酒水，要去如廁。
鄭夢周搖搖晃晃地起身，朝著僻靜的如廁走去，當他走到四周沒有人的地方，那醉醺醺的樣子消失，他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快步朝著某處僻靜的院落走去，走到院子前敲了敲院門。
咚！咚！咚——
院子里面?zhèn)鱽砟_步聲，片刻之后有人打開門，迎著鄭夢周走進來。
此刻院子里不多不少，正好五十名持刀的黑衣人，為首的人身材高大，虎背熊腰。
“鄭大人，要動手了么？”
鄭夢周擺了擺手，對他說道：“不，還不到時候，一會兒你見到那邊的煙火再出去，記住只要攪亂局勢就好，讓所有人都知道，你們是‘李成桂的人’，要為李成桂報仇！”
漢子點了點，問道：“鄭大人，白大人在哪里？他不跟我們一起行動么？”
鄭夢周神秘一笑，說道：“白大人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宅子外面的那群禁軍，非白大人去對付不可，好了，不要多言，記住我剛才說的話！”
離開了院子往回走，鄭夢周又恢復了之前醉醺醺的模樣，一步三搖晃地往回走，他望著今夜的滿天繁星，冷冷一笑。
“大人想要的，誰都攔不住，攔不住！”
鄭夢周仿佛已經(jīng)見到了未來高麗的局勢，見到了他飛黃騰達的美妙場景。
崔府，熱鬧非凡。
戲班子的戲曲唱了一個又一個，最后，唱到了《殺狗記》。
這《殺狗記》自宋元舊本改編，講的是兄弟鬩墻并不和睦，最后因為一條狗被殺，而重歸于好的事情。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崔瑩被剝奪官職，不得不告老還鄉(xiāng)，這最后一曲就選了《殺狗記》，很難說崔瑩有沒有指桑罵槐的意思。
不過眾人都喝了不少酒，倒也沒有太在意。
崔瑩忽然對王昌說道：“大王，老臣即將歸鄉(xiāng)，想問問大王您一句話，那新政您真的非施行不可么？”
王昌聞言微微頷首，正色說道：“新政關乎高麗安定與百姓的民生，已經(jīng)到了非改變不可的地步。”
崔瑩沒有阻攔王昌，而是微微頷首，說道：“那老臣就祝大王，馬到功成！”說著，崔瑩將酒水一飲而盡。
王昌心中感動，正要回敬，忽然就聽到前院傳來一陣嘈雜聲，十分混亂。
王昌忍不住微微皺眉，喊道：“前院怎么回事？為何嘈雜不停？誰敢在崔大人的歸鄉(xiāng)宴上撒野！”
眾人都紛紛朝著外面望去，楊帆卻臉色一變，喊道：“不好！有人殺過來了！”
楊帆是久經(jīng)戰(zhàn)場的大將，王昌聽到他這么一說，嚇得一激靈道：“有人殺進來了？何方的賊人？”
很快王昌的疑問就有人來解答，一個小廝跌跌撞撞地跑進來，全身都是鮮血，喊道：“老爺！不好了！李成桂的余孽，殺入府中了！”
什么？
崔瑩的臉色大變，喊道：“來人！快來人！保護大王！”
大臣們紛紛往王昌這邊湊來，楊帆的眉頭一皺，喝道：“不要慌亂！任何人不得靠近大王五步之內(nèi)，你們四個，保護大王！”
楊帆指派了四個禁軍，護住了王昌，又領著貼身護衛(wèi)走到了院子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