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一晃而過,初一全家人幾乎都窩在家里休整,就連一向愛崗敬業的徐建國都不例外。
四十不惑,人一旦到了這個年紀,就會開始思考人生的意義。
很多之前堅持的信念,也就變得不那么重要啦。
曾經執著追求的東西,轉過頭再去看,也已經變得面目全非。
這個時期的人,活得異常通透,任何伎倆擺到他們跟前,都會變得無所遁形。
就比如說徐建國,之前一直端著大哥的架子,生怕別人說自己沾弟弟的光。
院子外明明有車在那兒閑著,他也不愿意去摸。
有的時候看徐建民沒心沒肺,舔著臉從老二或者老二媳婦兒那里拿車鑰匙,他也曾經想過,都是親兄弟,有沒有必要分得那么清。
可每當這個念頭冒出來,小舅子好吃懶做的形象就清晰地浮現在眼前,讓徐建國瞬間就遏制住了某些沖動。
自己是沒辦法,攤上了這門親戚,可弟弟跟那家人可是毫不相干,要是被他們像狗皮膏藥一樣黏上,他這個哥哥的臉往哪里擱。
以前光顧著忙工作,家里的事情很少管,正是因為如此,他才受到深刻教訓。
如今看家里兄弟姐妹幾個的境遇,徐建國是有些汗顏的。
偏偏是他們這兩個大的,給了錯誤示范,自己就不用說了,夫妻不睦,現在家里誰不知道?
大妹徐淑芳,前一段婚姻被她經營的一塌糊涂,好在離婚之后得遇良緣,現在才有那么點幸福生活的樣子。
至于后面幾個,人家如今日子都過得舒心順暢。
就連一家人都防著走上歪路的徐建民,也越來越沉穩,以前那些少不更事的臭毛病,基本已經銷聲匿跡了。
“惠芬,趁孩子們不在,咱倆開誠布公地談一談吧?”
正在收拾禮物的李惠芬停下手上的動作,有些意外地看著自己丈夫。
“你想談什么?”
徐建國盡量用平緩的語氣,循序漸進地說道。
“什么都可以,曉珊的學業,宏志的性格,以前總是用工作忙的借口推脫,可現在看來,那是一種不負責任的表現。”
“咱們倆工作性質的確是個問題,但也不至于到忽略家庭的地步。”
“其實建軍才是最有資格喊忙的那個人,看看他搞出來那些亂七八糟的生意,很多都毫不相關,可依然被他歸置的井井有條,換成是我,腦子早就被搞爆炸了。”
“他雖然經常出差,可不管是照看爹娘,還是經營自己的小家,一樣也沒耽誤。”
“我這段時間經常反思,讀書人講究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我雖然讀的書不多,但也認同這個說法。”
“如果連父母都沒法孝敬,孩子都不懂培養,工作再努力還有什么意義。”
徐建國已經很久沒有在自己跟前說這么多話了,李惠芬愣愣地聽他說完,依然搞不清楚他到底要表達什么。
主要是他調子起得有些高,還真不好向下接話。
“你工作是不是有又要有變動了?”
徐建國搖了搖頭。
“我這個支隊長才剛干順手,哪有那么快換的,不是工作的事兒,今天不聊那個。”
“我就想捋一捋家里的情況,作為老大,咱倆原本應該給弟弟妹妹們做表率的,可現在恰恰相反,成了反面教材。”
見李惠芬瞪著眼睛想要反駁,徐建國搶先一步說道。
“你先不用急著否定,家里情況,就連兩個孩子都能感受得到,何況是其他人。”
“現在兆麒已經成了咱倆的心病了,既然要談,那咱們就別藏著掖著,你覺得以他的脾性,給他安排一個體面的工作,他能順順利利地干下去嗎?”
“包括你爸媽,都認為兆豐現在日子能過得這么好,都是因為搶了自己孩子的機遇。”
“可當初參軍的名額,是兆麒自己主動放棄的,還有南邊戰事打響的時候,你自己就念叨過,說幸虧沒有把他送去當兵。”
“還有惠春那里,不是沒給他機會啊,可每次都掉鏈子,總想著天上掉餡餅的美事兒,誰都沒法把他扶起來。”
“咱不能只看結果,卻忽略了過程,就因為自己過的不如意,就怪罪這個埋怨那個,除了自己父母,沒有人會一直慣著你。”
徐建國話已經說得很重了,他以前都是盡量避免跟對方提及小舅子的惡習。
不過他也發現了,如果李惠芬繼續因為這個跟他搞情緒對抗,那以后的煩惱將永遠沒有盡頭。
“可他是我弟弟,總不能不管不問吧?”
“我什么時候說過讓你不管不問了?哪怕你用自己工資填補娘家,我有提過反對意見嗎?他都小三十的人了,孩子都能滿地跑了,自己還沒斷奶,這像話嗎?”
李惠芬被這句話氣得不輕,喘著粗氣,瞪著徐建國。
想要辯駁,可話到嘴邊,又感覺沒分量。
兩人就這么同時陷入了沉默當中,徐建國已經打定主意,不再回避什么,如果實在說不通,他甚至不介意做最壞的打算。
以前的優柔寡斷,主要是因為自己在乎的東西太多,一旦豁出去了,思路就會變得異常清晰。
正在李惠芬有些不知所措時,徐曉珊從外面走了進來,暫時打破了幾乎凝固的氣氛。
“爸,二叔三叔他們都已經出發了,咱們也早點走吧,快去快回。”
“對了,我看二叔那臺寶馬車就在外面停著,咱們今天能不能開那臺車去?”
徐建國下意識就想訓斥閨女,可想想還是把嘴閉上,有些事情,真沒必要上綱上線。
三個兒子都跟著媳婦兒回了娘家,徐淑香兩口子也忙著出去應酬,只有大閨女一家整整齊齊地陪在身邊。
家里一下子變得這么冷清,何燕尤其不適應,干什么事兒都覺得沒精打采。
正跟徐淑芳無聊地看春晚重播,院子外面傳來徐家興喜滋滋的喊聲。
“老婆子,趕緊挪挪窩,看看誰來啦?”
何燕還沒起身,就已經聽出外面是誰聲音啦,笑容可掬地迎了出去。
“玉琴小杰快進屋,我還以為你們倆不來了呢。”
徐淑芳對謝雨琴姐弟倆不太熟,僅僅只是見過幾次。
不過兩人的來歷她卻很清楚,又是自己弟弟結的善緣。
謝雨琴過來打招呼的時候,徐淑芳仔細打量一番,這姑娘不愧是從小在東北長大的,身量高挑,皮膚白凈,相貌也是明艷大氣。
“有段時間沒見玉琴,都長成大姑娘啦,哎呀,玉杰比你姐姐還高,你還在上學吧,今年上高幾了?”
“大姐,我高三,今年七月高考。”
這姐弟倆,光是站在那兒,就讓人稀罕,真不知道當初他們舅舅為何會喪盡天良拋棄他們。
“學習成績怎么樣?”
“還行。”
這倆孩子沒有一句狂話,敢說還行,那就是相當厲害啦。
徐淑芳沖著路凱歌說道。
“路教授,反正閑著沒事兒,考考這個未來大學生。”
看著這個朝氣蓬勃的年輕人,路凱歌倒也挺樂意跟對方多聊幾句。
簡單了解過后,路凱歌就知道他為什么表現得這么自信啦。
“我剛才問的,有一部分是大學才能接觸的知識,這你都能對答如流?小伙子厲害。”
就在謝玉杰大出風頭的時候,同一片天空下,不同的地方,廖勝卻在面臨截然不同的境遇。
在自己家被問來問去,他已經夠煩了,結果跑到外婆家,還要接受靈魂拷問。
這些親戚,仿佛除了學習,就沒有其他話題可聊啦。
也不對,他們問姐姐就只關注工資薪水。
“二舅,不是只要轉學去京城,成績就能一飛沖天的,我姐那是特例。”
“大家千萬別對我期望太高,反正我已經想好了,明年再沖刺一下,不給自己留遺憾,不行就混個高中畢業證,跑南方打工去。”
廖二叔看著滿嘴跑火車的兒子,有些恨鐵不成鋼地說道。
“給你創造這么好的條件,一點都不知道珍惜,要是去南方打工,何必浪費高中這幾年。”
廖荃見弟弟被圍攻,有些于心不忍,剛才要不是弟弟解圍,她還真有點招架不住。
“爸,話不能這么說,多學些知識還是有用處的,學好數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就算去南方找工作,高中生也比文盲要吃香得多。”
“你就別幫他打掩護啦,還沒到最后一刻,就開始給自己找退路啦,實在不像話。”
見廖勝這小子舌戰群親,依舊游刃有余的樣子,甚至還偷偷向自己眨眼,廖荃也就懶得管了。
說實話,從瞬息萬變的金融市場抽離,一下子回歸到窮鄉僻壤的家長里短,這種巨大的落差,一度讓廖荃無法適應。
以前的玩伴找上門閑聊,她也是興致缺缺。
曾經一起背著書包上學的好朋友,早就走向了截然不同的岔路。
湊到一起,聊天都找不到話題。
最令廖荃印象深刻的是,她一個性格內向的兒時玩伴,竟然已經結婚生子,這還不夠炸裂,關鍵是聽說人家過了年就要離婚。
自己還沒完全畢業,對方卻已經走完了人生大部分流程。
“荃荃,港島工資給那么高,你說我跟你嫂子有沒有可能跑那邊工作啊?”
大表哥這句話一問,頓時吸引了所有人的關注。
在粵省給小老板打工,哪有去港島討生活那么令人期待。
“如果是旅游或者探親,辦證還有可能,一開始就打著過去務工的目的,基本上都是被拒簽的。”
“我之所以能留下來,主要是在那邊上了幾年學,咱們國內的大學生想去那邊工作,都沒什么機會。”
廖荃說完,看向自己老爸,廖二叔立馬心領神會。
“大學生都沒機會,普通人就更不可能啦,建華你不是說現在這個老板挺仗義的嗎?工作最怕三心二意,千萬別干那種撿了芝麻丟了西瓜的蠢事兒。”
等話題不再集中在自己身上,廖荃才悄悄地松了口氣。
這是她畢業之前最后一個春節,原本徐建軍是讓她在家好好陪陪爸媽,可廖荃現在卻覺得有些煎熬。
她現在腦海中裝的全是之前一段時間那種充實的體驗。
每天的工作排得滿滿當當,連吃飯都要趕時間,生怕錯過任何環節。
當自己把工作認認真真地完成,聽到徐建軍簡單的一句夸獎,都能笑得合不攏嘴。
現在這樣,聽著周圍毫無營養的話題,麻木地應對自己不感興趣的問題,廖荃感覺自己就是在虛度光陰。
特別是她是開著姐夫的那臺車回來的,就因為這個,家里串門的街坊鄰居絡繹不絕。
還真是如徐建軍曾經說的那樣,大多數人聚在一起,所討論的話題,無外乎就三個。
相互窺探的搬弄是非,添油加醋地貶低別人,拐彎抹角地炫耀自己。
以前廖荃根本就沒注意過這些,可一旦有了驗證的心思,就會覺得有些人有些事兒,顯得特別無聊。
“爸,過了初五,我準備先去京城待幾天,看姐夫還有沒有事情交給我忙,實在沒事兒的話,干脆就回學校啦。”
回到自己家,廖荃感覺前所未有的疲憊,直接跟爸媽攤牌道。
“不是說可以待到元宵節過后嗎?”
“媽,還有畢業論文要寫呢,我得提前回去跟同學們碰碰頭,看別人都是怎么準備的,剩下最后一個環節,可不能在關鍵時刻掉鏈子。”
廖荃把畢業這么重要的事情拿出來,姜美蘭一下子就沒招了。
最后還是廖二叔一錘定音道。
“你自己安排,不管怎樣,我跟你媽媽都全力支持。”
“建軍年后去不去港島?要是能跟他一起,我也放心點。”
廖荃臉上閃過一絲不自然之色,不過也沒引起家人的懷疑。
“姐夫年后可能要先去小日子處理一些事情,至于隨后會不會去港島,我就不知道了,回頭我問問。”
其實廖荃也希望有機會跟徐建軍同行,可事與愿違,他的行程,老早就定下來啦,自然不會因為自己而輕易改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