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李十五一語喝罷。
漆黑海面上風未停,浪未止,反而愈加波濤洶涌起來,且海面之上開始有一張張人臉浮現而出。
方堂,落陽,田不慫,谷米子,聽燭,金鐘……,甚至是晨氏一族那一千族人,還有李十五讓黃紙妖超度的一座大司命城中的百姓,甚至是他途經第二個未孽之地時,吊死的大爻三十六州億萬百姓……
海面仿佛無盡。
一張張浮出的慘白人臉,同樣沒有盡頭似的。
它們死死圍著那一只白骨小船,口中不停謾罵,嘶吼,質問……,似想將這小船給淹沒,給沉入海中。
甚至李十五還看到。
這些人臉之中有兩個未孽之地的全部大爻百姓,其中一方被他以懸梁人吊死,另一方則因他輸了與‘天’對賭局,全部退化成四肢撐地的偽人……
太多,太多了。
多得李十五都忍不住驚嘆一聲:“沒曾想李某年紀輕輕,就做了這般多的善事,得虧我平日低調,不喜聲張。”
此時此刻。
遠方大地之上。
一身著碎花白裙,雙眸細長的女子正踏著夜色乘風而來,而后凝望著遠方那一方恍若無盡的漆黑海面,以及那一張張慘白人臉。
其嘴角帶笑,聲如月下清泉:“道君,你得證胎動八聲,八聲見母神,如今修為也該向上提一提了?!?/p>
虛空之中。
男聲順勢而起:“時雨所言有理,本道君講道理的聲音還是有些太小了,若得證‘化我’之境,想必今后聲音會大上許多。”
“只是,何至此地?”
黃時雨不由掩唇而笑:“自然是,來蹭上一蹭了!”
她笑意隨即收斂,眉眼間多了一抹凝重之意:“化我化我,道君啊,這一境對你很重要的!”
不止黃時雨。
聽燭手持一方八卦盤,就這般祟祟摸了過來,他境界不高,偏偏眼界極高,頓時忍不住瞳孔一縮:“海面之上,盡是人臉,此人究竟造了多么孽?”
而站在聽燭身旁的,還有一白發蒼蒼老道,正是那卦宗懷素老道,他同樣驚疑一聲:“此子,為何身懷我法?”
與此同時。
李十五化作的白骨船,正在海面上隨浪飄搖,似在竭力朝著彼岸而去。
在他身前,一張沒有五官的人臉尤為醒目,其話聲凄厲,聲聲怨道:“李十五,你當初為什么要給我丹?你如果不把丹藥給我,我就不會送給千禾,她就不會修成什么天道境……”
“我云龍子也不會,鬼迷心竅害了我大哥性命,淪落到今天這般地步!”
李十五發出一道哈欠聲。
不以為意道:“老子欠你的不成?”
“最后一枚義丹,可是你非要舔著臉,甚至偷了你那破娘一箱子錢要來買的,李某沒收你功德錢已仁至義盡,你還上臉了?”
無臉之聲再起:“李十五,咱們也是一路共患難走過來的,我操你******”
卻見白骨船駛過,將這張沒有五官人臉無情碾壓成渣,而后繼續向前。
而后。
一小小嬰兒臉浮現,其面色青白,似那病嬰,聲聲怨恨道:“哥哥,其實我是想活的,你為何不問我一聲,就將我一顆人頭揪了下來……”
李十五:“我問了啊,你沒答話!”
嬰臉頓時刺耳吼叫道:“那時我才數月之嬰,根本說不來話!”
李十五:“喔,怪我咯?”
而后嗤笑一聲:“滾一邊去,一個被李某隨手超度之病嬰,你下了陰間之后該給老子磕幾個響頭懂嗎?畢竟你只要報我名,說不得下輩子就能投個好胎!”
海面之上。
晨氏族人那一張張蛇精臉,同樣死死盯著他,齊聲怒道:“你姓晨嗎?就拿我等之命下注!”
李十五答:“姓,現在就姓,敢問各位族人可是有話指教我晨十五?。俊?/p>
再接著。
一張人臉質問于他:“我等皆沉淪苦海,為何唯你李十五衣著光鮮,一路爭渡?”
“憑什么,到底憑什么?”
李十五瞟了其一眼,呵笑道:“自是因為我善,我孝,我義啊,否則為何我能煉制出善孝義三丹,別人就煉制不出?”
那張人臉獰笑一聲:“你良善?你忠義?”
“那我問你,若是你此刻處于饑荒之中,有三十份糧,卻是連你一起有三十一個人,只要挨過這一天就能得救,你會如何做?”
李十五想也不想就答:“你說錯了,明明是我獨有六十一份糧,三十份糧是我的,那三十個人也是我的,若是還不夠,砍下自已一條胳膊烤烤也是能下肚的!”
“你……!” ,那餓殍般人臉扭曲至極,“好一個‘我的糧’,你這樣之人也配良善?”
李十五:“不然呢?畢竟我不吃飽,今后誰來超度世人?”
聽到這番話。
海面之上那一張張浮著的慘白人臉,眼中全是刻骨恨意,同時發出陰毒怨恨之聲:“李十五,從始至終你就沒有一點憐憫之心嗎?”
李十五愈發不以為意。
而是話聲針鋒相對道:“我來憐憫他們,誰又來憐憫我?”
白骨船破浪而行,他仿佛咬牙般又是道了一句:“若爾等覺得自已夠慘,覺得心中有恨,那你們誰想同我李十五來換上一場人生?”
他掃過滿海嘶吼的慘白面孔,聲音不高,卻字字如刀,仿佛扎進每一張人臉心底:“換?。 ?/p>
“你們的苦,你們的恨,你們的死,你們的不甘,全給我。”
“我這拆骨造船的痛,我走過的步步見血之路,我殺過的人、負過的人、被眾生唾棄、被萬千因果纏身卻是連想死都死不掉、被無數刁民惦記著的命,全給你們。”
“你們敢接嗎?!”
一語落下,海面竟詭異地靜了一瞬。
無數張人臉僵在浪尖,怨聲卡在喉嚨里,連這般愣愣望著那一只白骨小船。
“十五,真威風??!”,猴七那一張尖嘴猴腮臉浮現而出,又道了一句,“我現在可很是懷疑,當年咱們這么多的師兄弟,是不是全是被你一個一個算計,才最終死在乾元子手中的!”
“畢竟最后就你活下來了!”
“這就,很難不讓師兄我多想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