槅扇門被推開的瞬間，一股混著溫熱水汽與清雅香氛的暖意撲面而來，瞬間驅散了殿外的微涼。
這浴堂原是臨湖殿附屬的湯室，布置得極為精巧。
地面鋪著防滑的青石板，縫隙間嵌著細碎的白玉，墻角置著兩座銅制鶴形香爐，燃著安神的沉香，裊裊青煙在氤氳水汽中緩緩飄散。
堂中央并未設尋常浴桶，而是鑿了一方淺池，池底鋪著圓潤的卵石，剩余的熱水仍在池中輕輕蕩漾，泛著粼粼波光。
李世民推門的動作僵在門口。
李承乾坐在淺池東側的青玉榻上，身上松松披著件月白素綢中衣，衣帶未系，露出半邊肩膀和濕漉漉的胸膛。
他微微垂著頭，任由身后的宮人用細葛布巾絞著長發(fā)，水珠順著發(fā)梢滴落。
李泰則坐在西側的紫檀繡墩上，身上穿著同色的中衣，卻系得齊整，他身后站著個年長的宮女，正用犀角梳細細梳理他半干的黑發(fā)。
兩人顯然都已沐浴完畢，面色被熱氣蒸得微紅。
聽見門響，李承乾懶懶側過臉，李泰則聞聲抬眼，四道目光齊齊撞進門邊兩道猝不及防的身影。
空氣靜了一瞬。
“父皇？”李泰先反應過來，下意識地站起身，他身后的宮女卻沒來得及收回梳子，扯了他的頭發(fā)一下。
那宮女專心地梳理著魏王的頭發(fā)，聽到門響也沒敢扭頭看，沒想到魏王突然一下站了起來，這一扯扯得宮女三魂都出竅了。
“殿下恕罪。”宮女嚇得跪趴在地上，身子顫聲音也顫。
李泰并不在意這點小事，他剛要給皇帝見禮，見宮女嚇得可憐，他便先開口對她說了句：“不干你事，退下吧。”
“謝殿下。”三個字都顫出了哭音，宮女跪爬到一旁，還是在別人的幫扶下才勉強站了起來。
李泰再次面對李世民的時候，李承乾也已經(jīng)站了起來，他胡亂地系了一下衣帶，連忙和李泰一起拱手作揖，齊聲道：“見過阿爺，見過舅父。”
“免禮。”李世民左右掃了兩眼，大大方方地向前走了幾步。
長孫無忌只是陪皇帝過來的，也沒干什么虧心事，偏偏他倒成了最拘謹?shù)哪莻€，滿臉濃得抹不開的尷尬。
雖說是親外甥，可也不是小孩子了，人家洗澡怎么好直接就闖進來？多虧是洗完了，要不然可說點啥？說自已是來搓澡的嗎？
“你們洗澡用這么多人侍候？”李世民以為屋里就他們兩個人呢，沒想到足有二十多人，有小黃門也有宮女，“洗澡還需要有人參觀嗎？”
長孫無忌咬著后槽牙，在心里暗罵李世民這個老不著調(diào)的，做事就沒有靠譜的時候。
你還知道洗澡不需要人參觀，那你干嘛來了？
李泰喃喃地回了句：“舅父說親王身邊不能離人，我就多帶了點。”
這屋里就沒有一個人是李泰帶來的，他故意這么說，這不顯得舅父說話有力度嘛。
時刻不忘提醒老爹，我們都在舅父的欺壓，呃不，教導下過日子。
至于屋里人為什么這么多，李泰也不懂，都是李承乾安排的。
李承乾是故意的，若不是開門會把熱氣都散出去，他連門都不打算關，人是越多越好，人越多閑話越少。
“聽說你們落了水，”李世民終于開口，聲音比預想中平穩(wěn)，“怎么回事啊？”
“我們坐船”李承乾剛一張嘴，李世民抬手指著李泰道：“你說。”
他們倆掉水里，有危險的那個肯定是李泰，問心里有委屈的人，才能問出實話來。
李泰扭頭看了李承乾一眼，抬手抹把臉，醞釀一下情緒，強制性地壓下鼓著冒想樂的心情，故意擠出一臉的委屈相。
像被欺負了的孩子一樣憋憋著嘴，先遠離李承乾一步，然后夸張地裝作像是要冤死了的模樣，斷斷續(xù)續(xù)抽抽答答地說道：“是我，是我自已跳下去的，跟皇兄沒關系，一點關系都沒有。”
李承乾聞言眼睛一立，沖著李泰就是一聲暴吼：“本來就是你自已跳下去的！”
“是我自已跳的，行了吧？”李泰又閃開一步，然后可憐巴巴地看著李世民說：“阿爺別擔心，一丁點危險都沒有，那水剛能沒過我頭頂，也就這么多。”
他還伸手在頭上三寸高的地方來回比劃，李承乾真是服了。
李承乾氣得擼起袖子，李泰一下躲到李世民身后，嘴還不老實，“真是我自已跳下去的，真的，天太熱了，我下去涼快涼快。”
“小王八蛋，你當面誣陷我。”李承乾左晃右晃，奈何他倆中間隔著個爹，他上不敢出拳，下不敢出腿，中只能出個嘴，“我就不應該把你撈上來，淹死你得了。”
“行啦。”李世民伸手把李泰給揪到了前面，笑罵道：“你別沒良心，沒你皇兄早淹死你了。”
“沒他我也不能掉湖里呀，”李泰滿臉怨氣地說道：“他在船上亂蹦，我一害怕?lián)淞藗€空。”
李泰說了就算三句話吧，句句屬實，沒有李承乾的話，他的確是不能掉湖里，這是實話；
李承乾在船上亂蹦，這是實話；
他是因為害怕，所以撲空掉進了湖里，這也是實話。
他三句實話連起來構成了一個跟事實半點關系都沒有的謊話，而這謊話聽起來可信度又極高。
他倆能因為什么落水？打架不可能吧？
故意的也不可能，如果有人故意，那一定是李承乾故意的，李承乾要是故意的，都不用害他，不救他他就沉底了。
也就是兩個人玩鬧，沒掌握好火候，這是最符合邏輯的正常的答案了。
“沒事就好。”長孫無忌笑呵呵地看著李泰，說道：“惠褒，我今天進宮是特意來找你討幅畫的，你莫要推辭，今天務必得讓我?guī)б环厝ァ！?/p>
“緩幾天行嗎？”李泰很是為難地說道：“我手里一幅畫也沒有啊。”
李世民滿心疑惑地看著長孫無忌問道：“要畫還要得這么急，沒畫你今天回不去家了？”
長孫無忌無奈地嘆了口氣，滿含怨氣地看了李承乾和李泰一眼，“還不都是他們倆惹的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