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的手掌堪堪觸及冰涼的門板，李承乾這一聲帶著明顯對峙意味的詰問便隔著門縫清晰地刺入耳中。
他動作幾不可察地一頓，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沉郁。
身后的李泰也聽到了，呼吸瞬間屏住，目光凝在父親寬闊的肩背上。
沒有猶豫，李世民手上略一用力，厚重的書房門被無聲地推開，預想中的劍拔弩張并未出現。
書房內光線明亮，窗扉半開，初夏的風帶著庭院草木的清新氣息卷入，驅散了墨香的沉滯。
臨窗的紫檀木棋枰前，太子李承乾與吳王李恪隔案對坐。
李承乾一身常服，姿態略顯閑適地靠在隱囊上，手指間玩弄著一枚白色的棋子。
李恪則坐得端正許多，背脊挺直，雙手規矩地置于膝上。聽到門響，他率先抬起眼，見到門口的身影，眼中迅速閃過一絲訝異，隨即放下手中一直虛握著的黑子，欲起身行禮。
李承乾也循聲轉過頭來，看到走進來的李世民與李泰，他放下棋子，從容起身。
“不知父皇駕臨，有失遠迎。”兩人異口同聲，聲音在安靜的書房里飄散，顯得訓練有素。
“免禮。”李世民目光在兩人臉上掃過，又在棋枰上那副顯然廝殺至中盤、黑白糾纏的局面上停留一瞬，最后落回李承乾身上，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你這棋下的，一般。”
李世民說著走到主位坐下，李承乾下意識地扭頭看了一眼棋盤，明明自已要贏了，怎么就一般了？
李泰和李恪則心照不宣地一笑，誰都知道李世民文武全才，稱得上是政治家、軍事家、文學家、書法家……什么英明神武、雄才偉略各種好詞都可以往他身上招呼。
但就棋藝這一塊，唯有一句話可以形容他，那就是又菜又愛玩。
可以說屋里這三位殿下，隨便哪個都能碾壓他好幾個來回，偏偏哪個都不曾贏過他。
李泰隨便地拱了拱手，“見過兩位皇兄。”
“免禮，坐吧。”李承乾擺了擺手，自已率先在那棋枰一側的錦墊上重新落座。
李恪則恭敬地朝李世民的方向又微一躬身，然后才在棋枰另一側規矩坐下。
李泰也笑著應了聲“好”，很自然地挨著李承乾這邊，撩起袍角隨意地坐了下來。
李承乾實沒想到他會跟自已擠在一起，只好起身往邊上挪挪，然后無奈地看著李世民，說道：“都是阿爺把他寵壞了。”
太子都當面告狀了，李世民也不能裝啞巴，便看著李泰說道：“青雀，你是喜歡這個棋枰嗎？”
按理李泰該去李恪的后面坐著，他偏擠到前面來，這明顯是不夠禮貌。
“阿爺不是說皇兄的棋下的一般嗎？”李泰狡辯道：“我就想看看這局棋的走勢而已。”
李世民故意板起臉，說道：“長幼有序，你這是怎樣的坐法？”
“無妨。”李恪微笑著說道：“論長幼，四弟是小我一歲，論官職，這樣的坐法很合宜。”
李泰則嘿嘿一笑，就勢賴在李承乾身邊不動了，還認真地盯著棋枰，仿佛真的在研究棋局。
李承乾抬眼望向主座，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意外與恭謹：“阿爺怎么得空過來了？”
“昨天你舅父進宮，提及京兆府查封了一處賭坊，恰是蘇家的產業。”李世民說著，目光掃過一旁的李泰，“我以為他能清楚是怎么回事，沒想到他一問三不知，我說過來問問你們，他非要跟著。”
“嗯嗯”李泰小雞啄米似地點頭，嘴角抿著壓不住的笑，眼睛亮晶晶地左瞅瞅、右瞧瞧，一副唯恐天下不亂的架勢，“看熱鬧嘛，可不能錯過。”
李恪聞言，立即站起身，朝上恭謹一揖，開口道：“此事緣由，是兒臣欲整飭京畿風氣……”
他言簡意賅地將事情經過陳述了一遍：確是自已下令查封了通財賭坊，事后也第一時間向東宮稟報，并將相關物證一并呈交。
“昨天蘇家遣人至東宮求助，我便去了一趟蘇府。”李承乾神色一正，語氣坦蕩而明晰，“兒臣以為，此事之過，首在蘇家自身行欺瞞詐騙之舉。東宮斷不能成為縱容親屬欺壓良善的庇護之所。”
“唔。”李世民微微頷首，目光在幾個兒子臉上掠過，總覺得這事情似乎太過順理成章，卻又抓不住哪里透著蹊蹺。
難道當真只是這般簡單明了？
“看來，倒是你舅父多慮了。”他端起茶盞，指腹摩挲著溫熱的瓷壁，語氣放緩，帶著幾分似是感慨又似是審視的意味。“他還憂心此事會傷了你們兄弟間的和氣。”
“長孫司空心系國事，關愛晚輩，昨日不辭辛勞親臨京兆府衙，對兒臣多有教導點撥。”
李恪微微躬身，語氣恭敬中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疏淡與自省，“司空一番金玉良言，令兒臣如醍醐灌頂，深覺才疏德薄，恐難勝任。兒臣已草就陳情奏疏，正置于阿爺手邊案上。”
李世民聞言，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向案上的奏報文書，他展開掃了兩眼，原本平靜的眉峰幾不可察地聚攏了一瞬。
那奏疏行文恭謹，用詞謙卑，但核心意思明確，正是李恪自請辭去京兆府尹一職的陳情表。
理由冠冕堂皇，無非是“才識淺薄”、“經驗未足”、“恐負圣恩”、“有損京畿安定”云云，字里行間透著小心翼翼的惶恐與堅決的退讓之意。
李世民拿著這份輕飄飄卻重若千鈞的素紙奏疏，沒有立刻說話。
他抬起眼，視線緩緩掠過垂手恭立的李恪，又掃過一旁看似事不關已、實則耳朵豎著的李泰，最后落在神色如常、正低頭用茶蓋撇著浮沫的李承乾臉上。
好個長孫無忌，他這是趕不走李泰，便要趕走李恪。
他以為把所有的皇子都趕出京，太子的位子就穩固無憂了。
這究竟是長孫無忌在為太子謀劃還是長孫無忌聯合太子謀劃？
他將奏疏放下，發出“嗒”的一聲輕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