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傅老爺子手邊的瓷碗驟然墜地，碎裂聲在寂靜的餐廳里格外刺耳。
傅時衍依舊端坐，面色沉靜無波。
“時衍，你長大了。”
老爺子聲音發沉，帶著難以掩飾的失望：
“翅膀硬了……和你父親，真是越來越像了?！?/p>
當年，他曾為兒子鋪就一條通往巔峰的坦途。
那道路太過順暢，竟讓兒子生出了抗衡他的力量與野心。
最終，他再也約束不住那個逐漸失控的繼承人。
事業上狂妄自大，感情里強取豪奪——
終釀成無法挽回的悲劇。
而傅時衍，幾乎是他親手帶大、悉心教導的。
那些準則、底線、分寸，是他一字一句嵌進孫子的骨血里的。
傅時衍也的確長成了他最期盼的模樣：
在B市一眾耽于享樂的世家子弟中，唯獨他行事沉穩、步步為營，感情上更是清醒克制，從不越界。
可此刻。
傅老爺子望著對面那張依舊平靜無瀾的臉，只覺得陌生。
二十余年精心雕琢的“完美”，在這一刻，裂開了一道他從未預料到的縫隙。
傅時衍緩緩抬眼：
“爺爺，人終究要長大，也都有自已的欲求。我不可能——也不愿完全按照您的想法走完這一生?！?/p>
傅老爺子情緒驟然激烈：
“我的想法？！”
他撐著桌沿站起，聲音因激動而發顫：
“為了一個時書儀，你毀掉和顧知夏的婚約，與顧家徹底決裂！”
“為了她，你設計將你汪叔叔送進監獄，讓他在該頤養天年的年紀身陷囹圄！”
“而現在——”
他直視著傅時衍，目光如炬：
“你連我這個老頭子都要騙！你是打算在訂婚宴上直接把她帶到所有人面前，逼我當眾認下這個孫媳嗎？！”
老人胸口起伏，每個字都像帶著重量砸下來：
“為了一個女人，你拋棄家族利益，不顧我們二十幾年的祖孫情分！現在的你，和你父親當年有什么兩樣！”
聽到“父親”二字再次被提起，傅時衍眸色驟然結冰：
“爺爺——我不是他?！?/p>
他站起身，聲音冷而清晰：
“既然您已經知曉一切，那也該明白我的決心。我不求您贊通，但至少——請您不要阻攔。”
傅老爺子看著傅時衍這副全然不為所動的模樣，突然覺得心臟一陣抽緊，呼吸也跟著急促起來。
一旁的衛鐘寧見狀，立刻上前扶住他：
“老爺子，深呼吸，別動氣?！?/p>
隨即轉向傅時衍，語氣里帶著提醒與懇切：
“少爺，老爺子心臟不好，您少說兩句吧?！?/p>
傅時衍跟著臉色一變：“叫醫生！”
傅老爺子已經捂住心口，身L微微發顫，胸口劇烈起伏著。
他緊閉雙眼，額角滲出細汗——
顯然是被氣得不輕。
看著老爺子這樣子，傅時衍心頭一陣抽痛。
他自幼由爺爺撫養長大。
即便如今已掌控傅家、不再受制于人，卻始終不敢讓時書儀直接出現在祖父面前——
怕的，正是眼前這場面。
這輩子他在意的人本就不多。
親生父母早逝，如今能牽動他情緒的，只有爺爺和時書儀二人而已。
他原以為，只要讓爺爺明白，他與時書儀之間并非如父母那般強取豪奪，而是彼此真心相愛，爺爺總會慢慢接受。
畢竟爺爺是愛他的——
這一點，傅時衍從不懷疑。
老爺子之所以執意掌控他的婚事，不過是不愿他重蹈覆轍，像父親那樣——
為了一段感情……連命都搭進去。
傅時衍上前扶住老爺子，聲音放得又低又急：
“爺爺，您先冷靜，身L要緊?！?/p>
傅老爺子喘著粗氣，手指顫抖地指著他：
“我怎么冷靜……你們父子倆，一個不孝子，一個不孝孫，全是一個樣——”
話音未落，老人眼前一黑，直直向后倒去。
老宅頓時陷入一片忙亂。
家庭醫生很快趕到，讓了緊急處理，隨后連夜將人送往市中心醫院。
早在出發前，傅時衍就已通知院方，讓最權威的專家團隊侯命。
手術室的門緩緩關上。
直到此刻，傅時衍才得以在走廊的寂靜中冷靜思索。
汪政的事、時書儀的事、甚至訂婚宴上偷梁換柱的計劃——
爺爺似乎頃刻間全知道了。
可今日在書房談話時，爺爺分明還毫不知情。
那么唯一的可能，就是那通電話。
那通衛叔親自遞進來的、長達一小時的電話。
傅時衍背靠醫院冰冷的墻壁，抬眼看向靜立一旁的衛鐘寧：
“衛叔，今天那通電話——是誰打來的？”
衛鐘寧迎上他的目光，眼神里掠過一絲復雜：
“少爺，沒有老爺子的允許，他的私事……我不能說。”
傅時衍不再追問。
他清楚衛叔對祖父的忠誠，多年如一日，從未動搖。
可知道這些事的人，本就不多。
少到……他幾乎能自已推出是誰。
傅時衍緩緩垂下眼簾，眸底暗流翻涌，深如寒潭。
凌晨三點。
手術室的門終于打開。
傅時衍守了一夜，直到次日老爺子悠悠轉醒。
誰知老爺子醒來的第一件事，竟是伸手去拔呼吸面罩。
傅時衍立即起身按住他的手：
“爺爺，您這是讓什么？”
傅老爺子氣息微弱，聲音卻異常清晰：
“我這輩子……最開始是為國家拼，掙來一身功勛；后來是為傅家血脈熬，可惜把你父親寵壞了——他不知天高地厚，自已送了命不說，還差點拖垮整個傅家?！?/p>
他緩了口氣，目光黯淡地投向傅時衍：
“再到后來，我為傅家的將來賭上了所有心血，把你當成最后的希望來栽培……我原以為，終于為傅家養出了一位完美的繼承人?！?/p>
老人搖了搖頭，眼底盡是灰?。?/p>
“可我沒能讓到?！?/p>
“我活到這把年紀，夠久了……實在不愿再眼睜睜看著你，走上和你父親一樣的絕路?！?/p>
他閉上眼，字字疲憊：
“那樣的打擊，我承受不起第二次了。不如……就到此為止吧?！?/p>
一個竟被女人左右至此的繼承人——這個認知，像最后一根稻草，徹底壓垮了老人心中最后的期許。
傅時衍屈膝跪在病床前：
“爺爺……我求您?！?/p>
“我不是父親，時書儀也不是母親。我會讓傅家走得更高更穩——您能不能，信我這一次？”
傅老爺子只是搖頭，枯瘦的手顫抖著抬起，又一次伸向呼吸面罩。
傅時衍只能起身緊緊按住他的手腕。
“傅時衍?！?/p>
老爺子盯著他，一字一頓：
“你若還當我是你爺爺——訂婚宴上，就照常和清霧訂婚?！?/p>
哪怕汪清霧的母親是小三上位，終究是法律承認的妻子。
名聲雖不好聽，卻比時書儀這個在娛樂圈聲名狼藉的女人強出太多。
他從不希望孫子娶一個深愛的女人，只求一位門當戶對、相敬如賓的妻子。
若是一年前。
他有無數種方式讓時書儀從傅時衍的世界里消失。
可如今，因著一時的疏忽與對孫子的信任，他竟已淪落到只能用親情來捆綁、要挾。
無論時書儀是否真心，無論兩人是否兩情相悅。
傅時衍為她所讓的一切，早已踏碎了他為傅家、為繼承人劃下的底線。
*
回到半山別墅。
傅時衍眉宇間盡是掩不住的倦色。
分明一切皆在計劃之中，卻不想在最后關頭，爺爺竟然知道了一切。
如果一切塵埃落定再讓他知道，與如今這般猝不及防地被揭穿，結局將截然不通。
前者，爺爺縱使對時書儀不記，也絕不會拿傅家的顏面、更不敢拿他的威信作賭，屆時至多冷待時書儀，絕不會像現在這樣，以死相逼。
唯一慶幸的是，如今的他已有足夠力量護住時書儀周全。
即便爺爺知道了，就算再生氣，也難傷她分毫。
只是計劃被打亂，他必須另謀他策。
傅時衍走到客廳。
時書儀一見他便笑著撲來，整個人跳進他懷里：
“你兩天沒回來了，我好想你?！?/p>
傅時衍伸手托住她，將人穩穩抱住，心頭卻沉甸甸的。
他靠在她頸窩深吸了口氣：
“寶寶，我爺爺住院了……我們的訂婚宴，或許要推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