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樓上的王重盈，那心口是猛的一疼，就連呼吸都變得急促，王珙的樣子，沒有像是被虐待，反而是一副優(yōu)待的模樣，而這，反而更讓王重盈生氣。

如果說王珙是被反綁著雙手，衣衫襤褸，渾身滿是泥垢的狼狽模樣，那王重盈還能借此，鼓動軍心。

但王珙后面的節(jié)度使大旗，再加上他這副尊容，王重盈如何猜不出，這個不成大器的兒子，已經(jīng)投降了陳從進。

見王珙看起來還沒適應(yīng)，李籍悄悄的吩咐道：“去，給咱們王公子潤潤嗓子，讓他好好跟他父親說說話，聲音大點，務(wù)必讓城上的河中將士們都聽得清清楚楚。”

不多時，李籍的吩咐就傳到了王珙的耳邊。

而數(shù)十名嗓門極大的軍士，也早已站在王珙身后，做好了傳話的準備。

王珙站在華麗的馬車上，風(fēng)吹拂著他身上簇新的錦袍，他抬頭仰望著靈寶城上那熟悉的面孔。

他深吸了一口氣，隨后在無數(shù)的目光下，閉上了眼睛。

王珙知道，只要自已今日開了這個口，他在河中軍舊將心中的威望，便算是徹底掃地了，雖然現(xiàn)在也已經(jīng)掃地了。

但那又如何，只要有武清郡王在背后撐著，些許罵名算得了什么，再說了，普天之下，又有幾個節(jié)度使。

武人的至高榮譽，便是一方節(jié)度使，即便是虛的，其尊位也非常人所能企及。

想到這里，王珙咬了咬牙，深吸一口氣，大聲道：“父親！孩兒不孝，讓您受驚了！孩兒……孩兒已歸降了武清郡王！”

隨著他的話音落下，身后那數(shù)十名軍士齊刷刷地張開嘴，將王珙的話原封不動的喊了出去。

靈寶城頭上，瞬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王重盈的臉色，卻已經(jīng)恢復(fù)如初，王珙降了，這在他心里，早有預(yù)估。

陳從進若是想要用王珙來動搖河中軍心，還是想的簡單了些。

不過，不管咋說，這對軍心還是有很大影響的。

王重盈悄悄的瞥向旁邊，只見河中軍士有一個是一個，都是十分鄙夷的看著王珙。

對河中軍士而言，這廝貪生怕死就算了，還坑了一大堆的人，現(xiàn)在居然還敢跑到城下來大放厥詞，這就讓人厭惡了，

城墻下的王珙見城上王重盈沒有回應(yīng)，膽子也大了一些，畢竟，長久以來，王重盈在家中的威勢，還是讓王珙有些發(fā)怵。

“…………武清郡王仁義無雙，胸懷天下，非嗜殺之輩，郡王已親口答應(yīng)，只要父親肯開城，郡王絕不傷河中一兵一卒！”

數(shù)十名軍士再次齊聲復(fù)述。

“不僅如此！武清郡王還許諾，保我王家世代富貴不失，這河中，依然是我王家的河中啊！父親，您身體抱恙，何苦再受這刀兵之苦，還是讓孩兒來替您挑起這河中的重擔吧！”

這話一出，可把河中軍將給氣壞了，沒錯，河中節(jié)度使是王家的，但更是河中全體將士的。

而這個王珙的話，不就是把整個河中，都當成他自家的物件，這里頭只說王家的富貴，那大家伙的富貴呢？竟然一字不提！

幽州軍陣，陳從進遠遠望著靈寶城頭上的騷動，嘴角露出一抹笑意。

從軍征戰(zhàn)多年，臨陣動搖敵方軍心，這種手段，陳從進已經(jīng)是駕輕就熟了。

說直白些，陳從進本就沒奢望王重盈開城，他要的，只是在戰(zhàn)爭開始前，取得優(yōu)勢，即便是一點點，也是好的。

只是一旁的王猛，見此情形，忍不住長嘆一聲，自從李籍從陳州回來后，大王又把這廝給寵幸上了。

現(xiàn)在成天玩這些殺人誅心的招數(shù)，想當年，大王在軍中，可是有擅射之名，要換王猛來，現(xiàn)在就應(yīng)該把王珙的腦袋砍了，掛在旗桿上，大振軍心，一舉拔城。

這時，李籍在一旁輕輕搖著羽扇，眼神中透著幾分自得，緩緩說道：“大王，王重盈身體不好，以籍之見，就這樣，多氣一氣，說不定都能把王重盈給氣死了。”

陳從進沒有說話，他覺得李籍想的還是樂觀了些，王重盈不是一個軟弱的人，況且，這人死不死的，哪里能說的準。

想當年，張允伸都八十幾了，看起來馬上就要死了，結(jié)果在床上還能再挺幾個月，萬一王重盈也是這般，陳從進又豈能等的了。

此刻的靈寶城樓上，王重盈死死地抓著面前的青磚城垛。

他的雙手在顫抖著，但他為了不讓部下看出來，因此十分克制，以至于手背上，都青筋暴起。

王重盈死死的盯著王珙，那一瞬間，他眼中沒有絲毫的慈愛，只有厭惡，恥辱，以及藏在眼眸的悲涼。

這就是他王重盈的種？這就是他曾經(jīng)寄予厚望，想要托付基業(yè)的兒子？

他一生戎馬，刀頭舔血，從死人堆里爬出來，他王重盈這輩子，什么大風(fēng)大浪沒見過，什么強敵沒廝殺過。

可他做夢也沒想到，自已臨到老了，竟然發(fā)覺，兒子這般不堪用。

陳從進的險惡用心，王重盈怎么可能看不出來，什么保全王家富貴，全都是放屁！

無非就是用這招，來壞河中軍心罷了，而王珙，就算當上了河中節(jié)度使，也不過是陳從進用來安撫地方的工具，用完之后，隨時都能甩到他處去。

但可悲的是，他這個兒子，竟然真的信了這套說辭，心甘情愿，甘之如飴的被陳從進耍的團團轉(zhuǎn)。

王重盈已經(jīng)敏銳的察覺到，河中軍心的不滿，為了河中基業(yè)，也為了王家的顏面，為了穩(wěn)住這軍心，他必須要有所動作。

于是，王重盈探出身子，喊道：“珙兒……走近些，讓為父看看，是不是你？”

而在說話間，王重盈一只手已經(jīng)抓住了弓箭，這個舉動，讓身邊的部將，皆是面面相覷。

趙克裕見狀，大驚失色，連忙湊近些，低聲道：“郡王！萬萬不可啊！大公子是被陳從進所迫，所言所語，皆是無奈之舉啊，末將愿率死士出城，將大公子救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