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到家，走進院子，看到三個人影站在堂屋門口。
父親正背著手，聽其中一人說話。
“小豪回來了。”父親像是松了口氣，“吳老板他們來了，你跟他說吧。”
吳老板臉上堆著笑快步迎過來：“陳老板，回來了？沒打擾吧？”
他身邊跟著個年輕人，約莫二十七八歲，戴著黑框眼鏡，一看就是那位設計師。
“吳老板，不是說好下午嗎？”我看了眼手機。
“哎呀，對不住對不住！我帶小周—在隔壁鎮看一個工地，結束得早。
正好離這兒不遠，我就想著順路過來，先認認門，也看看您家宅基地的大致情況。剛跟老爺子聊了幾句，沒別的意思，就是‘隨便看看’。”
我猜他絕不只是“隨便看看”。這么急著上門，無非是想盡快敲定這個單子。
農村蓋別墅，不算小工程。
“沒關系，來了也好。周工，辛苦了，還讓你跑一趟。”
“陳總您好，不辛苦，應該的。”周設計師推了推眼鏡。
母親倒了茶水出來。大家就在堂屋坐下。
“陳老板，昨天聊得比較概略，今天小周來了，他是正經建筑學畢業的，在城里設計院干過兩年，后來才回咱們這邊。他經手的鄉墅設計有好幾個了，有經驗。你們可以先聊聊想法。”
小周拿出平板電腦“陳總，吳總大致跟我說了您的意向。獨棟別墅，注重質量和設計感。”
“首先是場地。剛才我簡單看了下，您家現在這棟紅磚房，東西向寬大概十二米，南北進深約八米。”
“院子面積不小，東側和北側都是自家的菜地和果樹…”
“我看現在主屋邊上搭了一間廚房，是后來擴建的吧？瓦頂和墻體材料跟主屋不太一樣。”
“對，那時候灶間不夠用，我爸自己找人搭的。”我看了眼父親。
父親點點頭：“那時候哪想那么多，用舊磚瓦，請了倆工友，幾天就蓋起來了。”
小周用筆點了點那個位置：“這種后期搭建的，沒有正規手續。”
吳老板接話道：“這都是老房子常有的情況。當年管理不嚴，各家有點空地就占點，搭個棚子、擴個院子，太常見了。不過現在，”
他頓了頓，看向我，“陳總，翻建的手續，您開始辦了嗎？”
“我昨天剛回來，還沒來得及去問。”我光顧著聯系施工方和參加訂婚宴了。
“那我建議，第一步不是畫圖，而是先跑手續。”
“得先向村里、鎮里申請原址翻建，拿到審批許可，上面會明確同意你在多少平方米的宅基地范圍內建房，能建幾層，建筑面積多大，建筑高度多少。拿到這個，咱們的設計才有依據，不然圖紙畫得再漂亮，審批過不了，全是白搭。”
父親在旁邊插話：“這房子周圍的地，本來就是我們家自己的啊。”
吳老板顯笑著解釋：“老爺子，理是這么個理。可現在規矩不一樣了。宅基地是村集體分給咱村民建房用的地，使用權是咱的…”
父親臉色有些不好看：“自己家的地，這么麻煩……”
我想了想，問吳老板：“一般來說，像我家這種情況，老宅基地，能批到多大建房面積？”
“這個說不準，各村鎮執行尺度有差異。”吳老板沉吟道。
“按我們經手的經驗，正常情況下，一戶面積大概在100到120平方米左右，層數一般不超過三層，總建筑面積控制在350平以內比較常見。”
他這話里的意思很明白。我看向父親：“爸，你跟咱們村長，現在關系怎么樣？”
父親想了想說：“陳老四？還行吧。他當年選村長，黨員投票那塊，差兩票，我投了他一票。”
吳老板臉上立刻露出了“這就好辦多了”
“老爺子，有關系就好說話了！這翻建審批，第一步就是村里初審、出具意見。村長這一關非常關鍵。”
他接著說：“我建議，陳總您這兩天，最好親自去村長家坐坐，聊聊翻建的想法，遞個話。”
接下來的一個多小時，展開了更具體的討論。
小周在平板電腦上粗略建了個場地模型，展示給我們看。“數據基本清楚了。陳總，阿姨，叔，根據剛才聊的需求，我回去先構思兩個方向。”
事情談得差不多了，吳老板和小周起身告辭。
送他們到院門口，吳老板握著我的手，再次叮囑：“陳總，手續的事抓緊。需要什么范本材料，或者對村里鎮里辦事流程不清楚，隨時問我，我經手多了，多少知道些門道。村長那邊，早點走動。”
“明白，謝謝吳老板，周工。讓你們晚上跑一趟。”
“應該的，我們等您消息。”
看著黑色轎車尾燈消失在村路拐角，我回到堂屋。
“真沒想到，現在蓋個自己家的房子，還這么啰嗦。”父親吐出一口煙。
“爸，規矩是比以前多了。不過吳老板說得對，找村長聊聊，可能沒那么難。”
“明天上午，我買點東西，去村長家坐坐。你把咱們家的老宅基地證找出來，再看看戶口本在哪里。”
父親點點頭，沒再說什么，但眼神里透出一種復雜的情緒。
那是習慣了舊有秩序的人，面對新規則時的些許茫然，以及為了兒子蓋房這件事而愿意去去周旋的決心。
但我知道，從明天開始，圍繞著這棟即將消失的紅磚房和它下面那塊土地，就要正式拉開它紛繁卻又充滿生機的序幕了。
而第一關，就在那個名叫陳老四的村長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