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令早早的就起來了,恭敬的站在大門口。
站在大門口的余令讓來往的人明白余家是要見貴客了。
這些恰巧路過的人恰巧離開,把這個消息傳出去。
自打余令回來了后,家門口就多了很多人。
余令是一個吃過苦的人,門前街道賣菜的可憐的人從未驅趕過。
只要不堵住大門,余令基本不會說話。
唯一要求就是走的時候把地面打掃干凈就行了。
開始的時候其實只有一兩家……
等他們把在這邊賣菜不會被驅趕的消息傳開后,門口的商販突然就多了。
不僅僅有賣菜的,還有很多小貨郎!
至于人員就更雜了!
有東林官員派來的“馬仔”,有閹黨派來的混子。
有東廠的雜役,也有御馬四衛的人等。
亂糟糟的像個大雜燴。
余令只知道御馬四衛他們是來干嘛的。
太陽慢慢升起,遠處來了一輛破舊的馬車。
余令走下臺階,身形更加的恭敬,外面的閑雜人也都在猜來人是誰。
“這是誰???”
“不知道,咋了?”
“你是不知道,余大人半個時辰前就在這里等候,那會有人說皇帝會來,這是皇帝么,這也太寒酸了吧……”
袁可立聽著外面的話,緊繃的嘴角柔和了些。
昨日回京,在走入京城后,他準備弄死魏忠賢的念頭就沒落下過。
所以,頂著一身灰塵的他選擇了立刻進宮,選擇立即面圣。
在見到皇帝后,這個念頭突然就消失了!
袁可立突然明白問題出現在哪里了。
魏忠賢人有罪無可置疑。
可如果像世面上的流言一樣把所有問題歸罪于他也不對。
皇帝從登基開始就沒有了親人。
袁可立認真的想了想,從李選侍被移宮,她身邊的人被處理后,在宮城里,皇帝身邊就沒有了一個可依靠的人。
唯一可以依靠的只有兩人,客氏和魏忠賢。
沒有依靠的人就算了。
皇帝還要照顧比他年幼的妹妹,年幼的弟弟,還要努力地讓宮城內的衙門轉起來。
袁可立不止一次的想……
想自已十五歲的時候在做什么,想自已十五歲的時候能不能管數萬人?
想了很久,袁可立發現自已不能!
自已十四五歲的時候組織一場讀書人的聚會都累得叫苦不迭。
自已不如皇帝。
看人之短,天下無一人可交;看人之長,世間一切盡是吾師!
在酒宴上,袁可立才明白自已這些年打仗用的錢一半是皇帝“擠”出來的。
另一半就是魏忠賢去南邊收茶稅搞來的。(崇禎元年廢除了。)
在看到皇帝吃肉都不敢大口咀嚼時,袁可立的心碎了。
袁可立知道自已把問題看得簡單了。
他們高舉道德旗幟恰好遮住了他們的錢袋子,那這面高舉的為國為民的大旗……
究竟是真信仰還是利益工具?
在想這個道理的時候袁可立迫切的想去見見余令。
在沒回來之前他腦子里想的是好好的問問余令的書是怎么讀的。
一個飽讀詩書之人為何要裂土分疆。
現在袁可立準備聽聽余令怎么說。
說辭太多了,有人在操弄口舌,高舉著道德的,為你好的名義在操弄口舌。
余家到了,袁可立打量了一番余令笑道:
“好身子,我現在信你每戰必當先,不過也要注意身子,不然老了就像沈有容一樣,高喊著給他一刀!”
余令朝著沈有容拱了拱手。
沈有容笑了笑,他的注意力根本就不在余令身上,而是在余令身后的小人身上。
他娘的,這孩子眉眼咋就……
“兩位大人請!”
余令安排了早宴,拜帖的時間太早了,余令也不敢賭兩人是吃了之后來,還是沒吃飯就來。
為了有備無患……
余令就特意的準備好早飯。
也不知道是余令賭對了,還是兩人認為這就是余家的待客之道,真的就開始坐下吃早飯。
這下余令成了最忙的人!
“余家沒仆役?”
“嗯,小子是乞兒,吃夠了苦,在成家立業之后就定了家規,余家不養仆,也不蓄奴,親力親為!”
袁可立一愣,他以為這是謠言。
沒想到這不僅不是謠言,余令還沒遮掩。
也沒學那些人,在有了成就之后嫌棄自已的過往,然后想方設法給自已認一個祖宗。
“孩子誰看呢?”
“孩子都是輪換著照顧,今日不得空,軍中的袍澤家眷會幫著帶一帶,明日有空,他們的孩子也會送到這里來!”
沈有容看著余令,他覺得余家的這個做法好另類。
“那豈不是說,如果家里來客人,你這個東家豈不是得忙前忙后的累死,等你到了我們這般年紀……”
余令笑了笑,坦然道:
“兩位長輩太看得起小子了,也就知道兩位來,小子才主動如此,其他人來了,小子就花錢去外面找人來幫忙了!”
袁可立啞然,他覺得和余令說話好費神。
因為他說的和你想的對不到一起去。
余家的早餐并不是山珍海味,錢家送來的咸菜一人一小碟。
切的細發,滴兩滴香油,就是最好的下飯菜。
這東西得趕緊吃,因為天一天比一天熱了,要擱不住了……
余令過兩天準備請錢謙益吃咸菜滾豆腐,把剩下的全都吃了……
這道菜不僅一點都不寒酸,甚至可以說有點奢侈。
哪怕現在市面上的鹽不貴,能用鹽腌一缸咸菜也不是普通老百姓可以做到的。
兩人的胃口很好。
袁可立把碗里的米吃的干干凈凈,在吃完了之后還檢查了一下碗筷的四周。
見有幾粒,他信手就塞到了嘴里。
吃了之后開始檢查長須,很是自然的把米粒塞到嘴里。
“遼東建奴其實不是什么大禍患,如果不是朝堂的事情讓老夫心累,掣肘難伸,最后三年,我就能打到六堡!”
“是我們的人愛斗!”
袁可立看著余令,淡淡道:
“孫承宗這邊也出事了,我說,如果我舉薦你為遼東督師,你怎么做?”
“我不去!”
正在喝茶的準備聽余令如何回答沈有容險些把嘴里的茶水噴出來。
這不假思索的回答不但很快,而且還很干脆!
“為什么?”
余令看著袁可立,輕聲道:
“大人打下了整個遼南,兩年多的時間收復失土千里,大人還是回來了!”
“你有怨氣,我繼續聽你說!”
“無論誰舉薦我,我都不會去遼東!
我一旦去了,數十萬人都在我的肩膀上站著,他們就可利用這活生生的數十萬人來按下我的腦袋!”
余令面露嗤笑。
“一個戰場,里面的官員多如牛毛,文官一群,武官一群,干事的一群,吆喝的一群,看戲的一大群!”
“給你督師之位,讓你一言可決諸事!”
余令朝著沈有容拱拱手:
“沈大人,如果是權力大小的問題,那我是不是可以認為皇帝陛下將不會遇到任何問題?”
“都說當狗容易,可狗見了主人不也得搖尾巴么?”
沈有容噎了一下,忍不住道:
“你在害怕?”
“不是我在害怕,而是他們讓人害怕,聽他們話的就是好官,不聽他們的話的就是奸臣,就是惡人!”
袁可立笑了笑,看著余令道:“有失公允!”
余令知道這兩位老人肯定也聽到了不好的,伸手虛引,三人來到了書房。
坐定之后,余令開始列舉證據。
“這是神宗六年朝廷的稅收,也就是四十多年前……”
神宗六年,朝廷的收入是兩千六百五十二萬余兩。
在這個總額里,田賦就占了兩千零八十余萬兩,工商稅僅二百二十三萬余兩!
“我們再看看田賦……”
從嘉靖帝在世開始算起,那時候蘇州官田占比就達到了一半以上。
可整個蘇州的田賦卻由剩下的民田承擔!
“蘇州的官員多,有免稅役……”
余令看著兩人認真道:
“二位大人,這還是前幾十年的一個情況,現在的情況更嚴重,現在有點錢的都在買官,哪怕是個閑職都可以!”
沈有容覺得余令說的太快了,趕緊道:“重點!”
“重點就是二位大人知道寧錦防線每年需要多少錢么?
知道那數萬將士每年需要多少糧餉么?
知道這錢哪里來的么?”
兩人一愣,這個問題不是什么秘密。
寧錦防線有大城九座、堡四十五座,屯兵十一萬,拓地四百里。
筑城、造堡、建臺、修墩、犒軍、買馬、整器、治械……
如果再把貪污算上……
袁可立刻明白余令到底在說什么了。
抬起頭,伸手打斷準備發問的沈有容,袁可立趕緊道:“繼續說!”
“我們再看看眼下的……”
在去年,也就是天啟四年,朝廷都鹽課一百六十萬。
鈔關,也就是商稅共計五十五萬,牙稅、契稅、漁課六十萬。
(這里是指實收白銀總額,不包含欠稅或實物稅?。?/p>
“你贊同王在晉的做法是么?”
“我不贊成他的做法,但我覺得他說的沒錯。
因為他的戰略邏輯是對的,每年修防線的錢比朝廷實收白銀的錢還多。”
“當然這還只是其中一點,咱們大明有九邊,還得加上登萊,還得加上奢安平叛的花費!”
余令合上茶碗,輕聲道:
“兩位大人,我們大明地大物博,可北面一張大嘴,南邊一張大嘴在使勁的吸,我們的朝廷卻沒有錢!”
袁可立看著余令:
“我們都看錯你了,你果然才是最合適的!”
余令慘慘地笑了笑,又拿出一項數據,苦笑道:
“兩位才回來,你們知當下在的西北是什么光景么?”
“西北要亂?”
余令嘆了口氣,喃喃道:“兩位前輩,西北不是亂,西北是活不了了!”
“這么說你不愿意去遼東是吧!”
余令瞇著眼笑道:
“我可以去,我去了,我會先查案,那里都官員會死一大半,你覺的他們會答應么?”
袁可立驚駭的看著余令!
都說毛文龍瘋了,這個余令更瘋,開口就是殺一大半!
“一大半?”
余令點了點頭,低聲道:
“神宗陛下在請我吃飯的時候說了一句話,這一句話到現在我都沒想明白!”
“什么?”
“生孩子哪有娘不遭罪的.......”
袁可立忍不住道:“忍忍就過去了!”
“不,我覺得應該是讓我多殺點!”
沈有容一愣不解道:“你怎么確定!”
“他賜字山君,山君就是老虎,出來就是要吃人的!”
“我得吃人啊,不然我就是小貓了,會搖尾巴的小貓!”
袁可立頭有點疼,他覺得余令太癲了。
和大明禮制格格不入的那種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