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塊紅磚越過防暴盾牌的邊緣。
砸在一個年輕武警的頭盔上。
“砰”的一聲悶響。
頭盔癟下去一塊。
防暴面罩裂開蛛網般的細紋。
年輕武警向后栽倒。
盾牌脫手落地,發出沉悶的金屬撞擊聲。
人群中爆發出尖厲的呼嘯。
磚頭、石塊、裝滿沙子的礦泉水瓶,鋪天蓋地地砸向防線。
于錦鄉抬起右手。
食指和中指并攏。
對著招待所頂樓的方向,用力往下一揮。
頂樓天臺邊緣。
兩個穿著迷彩服的士兵趴在磚垛后面。
觀察手調整了一下測距儀上的旋鈕。
十字準星套住了人群中那個穿著黑夾克的平頭男人。
平頭男人正在彎腰摳地上的第二塊地磚。
觀察手拿起對講機,按下通話鍵。
“目標鎖定。黑夾克,平頭,右臉有疤。”
于錦鄉按住耳麥。
“三點鐘方向,紅毛,手里拿著半截鋼管。”
“九點鐘方向,穿藍大衣的胖子,在分發石塊。”
“只記錄。”
“誰帶頭動手,記下誰的特征。”
“沒有命令,任何人不準開槍。”
人群擠在一起。
幾千人互相推搡。
前面的人被后面的人推著往前涌。
警棍和盾牌組成的防線被壓得向內凹陷。
此時開槍。
倒下的人瞬間會被后面涌上來的人群踩踏致死。
流血事件一旦發生,局面就徹底收不回來了。
劉清明拽著解若文的后領。
兩個人跌跌撞撞地退過招待所大門的門檻。
解若文捂著右側肩膀。
剛才那塊飛過來的半截青磚,結結實實地砸在他的鎖骨上。
這位于縣長靠在玻璃門上,大口大口地喘氣。
整個人僵在那里,半天沒有挪動一步。
他根本沒料到局面會發展成這樣。
刁民鬧事他經歷過。
可是幾千人直接沖擊武裝防線,甚至拿磚頭往死里砸。
這超出了他幾十年的執政經驗。
大門外,盾牌碎裂的聲音此起彼伏。
劉清明松開手,大步走到解若文面前。
“還有沒有辦法?”
解若文呆愣愣地看著外面的混亂。
外面的武警戰士正在用身體死死頂住防暴盾。
過了幾秒,他緩緩搖了搖頭。
這種陣仗,誰來都不好使。
宣傳車的喊話筒早就被震天的叫罵聲淹沒了。
劉清明身體前傾,逼近解若文。
“那就聽我的。”
“縣里全力配合我,能不能做到?”
解若文抬起頭,視線落在劉清明身上。
面前這個年輕人,才是茂水縣真正的一把手。
自已這個縣長,在這個時候,除了聽命,沒有任何退路。
真出了大事。
省里的板子砸下來。
劉清明要是兜不住。
他解若文第一個得陪葬。
解若文連連點頭。
“劉書記,你說吧,要我們怎么做?”
劉清明轉身,指著外面那些苦苦支撐的武警戰士。
“如果演習的戰士在這里出現死傷,你和我都負不了這個責。”
“你明白嗎?”
萬向榮這伙人就是想要武警流血。
武警一流血。
部隊必定還擊。
事件性質立馬轉變。
由“群眾阻礙演習”變成“武裝平暴”。
地方政府的管轄權會被瞬間剝奪。
省里的話語權也會跟著喪失殆盡。
萬向榮想用老百姓的命,換他自已的平安落地。
解若文咬著牙,忍著肩膀的劇痛。
“對,對。”
劉清明再次轉身,指著招待所的后門方向。
“為了避免干部戰士傷亡,讓他們全部后退,從后門撤離。”
解若文猛地直起身子。
“那他們就沖進來了。”
劉清明語氣強硬,沒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李州長和蔡政委已經帶著工作人員離開了。”
“這是幢空樓。”
“就算讓他們砸,損失也不大。”
“行不行,快點決定。”
解若文沒有其他選擇。
他抬起沒受傷的左手,用力揮了一下。
“行行,都聽書記的。”
劉清明立刻安排具體部署。
“讓程立偉帶人頂上去。”
“縣局的警察,鎮派出所的警察,還有鎮里的干部,全部上前線。”
“把武警戰士替下來。”
鎮上的干部和民警,跟外面的群眾熟悉。
誰家有幾口人,誰家兒子在哪里上學,互相都清楚。
這層鄉土關系,是一道天然的緩沖帶。
群眾再沖動,面對認識的熟人,下手的顧忌會多得多。
絕對不會像對付外地來的武警那樣下死手。
解若文轉身跑向大廳角落,用對講機下達指令。
兩分鐘后。
人員交替開始。
程立偉帶著幾十個沒戴頭盔的當地民警和干部,從側面切入防線。
“老鄉們!別沖動!”
“我是程立偉!”
“大家有話好好說!”
程立偉的聲音很快被嘈雜的叫罵聲蓋住。
武警戰士開始分批后撤。
最先退進大門的是傷員。
有的額頭流血。
有的胳膊脫臼。
有的防暴盾牌已經被砸得粉碎。
他們互相攙扶著,越過門檻,在地板上留下點點血跡。
副師長武懷遠站在門柱旁。
看著一個個掛彩的士兵退進來。
他摘下作訓帽,狠狠摔在地上。
“老子從來沒吃過這么大的虧!”
劉清明走過去,拍了拍武懷遠的肩膀。
“他們的血不會白流。”
武懷遠盯著外面黑壓壓的人群。
“我的師正在路上。”
“還需要時間。”
劉清明點頭。
“我知道,我們拖住他們。”
武懷遠指著腳下的地板。
“我們不能撤出鎮子。”
“一旦退出去,這幫人失去目標,暴亂會蔓延到整個鎮子里。”
“到時候老百姓的商鋪和房子就全毀了。”
劉清明順著他的手指看下去。
如果把洪水引向別處,倒霉的就是無辜的鎮民。
必須給這群人找一個封閉的發泄區域。
“所以我們要一節節退。”
“先讓出這幢樓。”
“給他們一個發泄的場所。”
“讓戰士退到后面去吧。”
武懷遠彎腰撿起作訓帽,拍打了幾下上面的灰塵。
“好,你們小心。”
“快走。”
武懷遠扶起旁邊一個腿部受傷的戰士,向著穿堂的走廊退去。
招待所占地面積很大。
三層樓,帶著前后院落。
一百多名武警戰士有序地從后門撤離。
前方。
程立偉帶上去的地方防線,很快也撐不住了。
哪怕是熟人。
面對幾千人的推擠,人墻也薄得可憐。
最前面的鎮干部已經被擠倒了幾個。
“別擠了!踩到人了!”
程立偉的帽子掉在地上,瞬間被人踩扁。
一塊飛來的石塊砸在他的額頭上。
迅速鼓起一個大包。
“退!”
“全體后退!”
程立偉扯著嗓子大吼。
地方干部和民警開始放棄臺階,紛紛退進大門。
劉清明一直站在大廳中央。
一塊碎石塊砸穿了玻璃門,彈向他的面部。
他微微偏頭。
石塊擦著臉頰飛過,砸在后面的墻上。
程立偉退進來的時候,恰好抬頭。
他愣了一下。
“劉書記,你也受傷了?”
劉清明抬起手,摸了一下左側臉頰。
指尖觸碰到一股濕滑。
拿下來一看,滿手都是鮮紅粘稠的液體。
傷口不深,血流得很快。
紅色的血跡順著下巴滴在白色的襯衫領口上。
劉清明隨意地在褲腿上蹭了蹭手上的血。
受點傷是好事。
今天他這個新官上任的縣委書記,跟這幫基層干部一起流了血。
這份交情,比在會議室里講一百句空話都有用。
他沒有理會臉上的傷。
“所有人都撤進來了嗎?”
程立偉回頭清點了一下人數。
“應該是。”
“都是鄉里鄉親,沒下死手。”
劉清明走到退下來的眾人面前。
幾十個地方干部和民警,喘息著,揉著傷處。
所有人都看著這位臉上帶血的新書記。
劉清明提高音量。
“為了避免激化矛盾。”
“領導和部隊的戰士撤出去了。”
“我們今天誰也沒有還手。”
“因為我們把他們當群眾,我們理解他們的激動。”
“但如果這種激動被人挑唆,變成了針對部隊和政府的打砸搶行為,性質就完全變了。”
他停頓了一下,視線掃過每一個人。
“同志們,我們要愛護百姓,但不是縱容。”
“現在我命令你們,退出招待所。”
“我們退到街上,把這里讓給他們。”
“這也是我們最后的底線。”
“因為,鎮上還有更多的群眾,他們不應該被殃及。”
“如果在我們如此退讓之后,他們依然不依不饒。”
“那就是觸犯了法律。”
“我希望你們能有一個態度。”
解若文站在一旁,聽著這番話。
腦子里快速梳理著當前的局面。
武警傷痕累累。
警察和干部也掛了彩。
政府和部隊已經做到了打不還手罵不還口的極限。
連招待所這棟辦公建筑都讓出來了。
這不僅是底線,更是把道理占到了絕對的制高點。
如果外面的人還繼續砸。
那就再也不是什么不明真相的群眾。
那就是不折不扣的暴徒。
這番話不僅定下了基調,也堵住了所有可能被問責的漏洞。
程立偉抹了一把頭上的冷汗。
“如果他們不滿足呢?”
劉清明指著搖搖欲墜的玻璃大門。
“那就沒辦法了。”
“按規定來吧。”
大門外的玻璃傳出不堪重負的開裂聲。
劉清明抬手一揮。
“快走,他們要破門了。”
解若文也不再猶豫。
“聽書記的,我們撤出去。”
他帶著干部和民警、治安員,迅速向后門轉移。
劉清明走在隊伍的最后面。
當他的一只腳邁出后門的瞬間。
“轟——”
招待所的大門被大力撞開。
金屬門框轟然倒下。
大隊人群吶喊著沖進主樓。
劉清明回頭看了一眼。
沖在最前面的人手里,不僅有磚頭和木棍。
在走廊燈光的反光下,還閃爍著金屬的銳光。
那是開刃的砍刀和生銹的鋼管。
這根本不是臨時起意的抗議。
這是一場準備充分的武力沖擊。
招待所成了暴動人群的緩沖池。
三層樓的建筑,幾十個房間。
沖進來的人群瞬間漫灌進每一個角落。
踹門聲、砸窗聲、掀翻桌椅的悶響此起彼伏。
花盆被砸碎在地上,泥土飛濺。
前臺的擺設被一棍子掃落,摔成碎片。
他們瘋狂地尋找著武警和政府官員。
每一個被踹開的房間,都是空的。
找不到具體的發泄目標。
這群毫無組織的人,力量被建筑格局極大地分散掉。
三五成群地散落在各個樓層。
心里的那股暴戾,在滿地的碎玻璃和廢紙堆里,漸漸泄了下去。
等他們再想重新匯聚成一股能沖破防線的力量時。
已經做不到了。
招待所后街。
武警戰士和地方干部列隊站在街道兩側。
李新成和蔡金鵬并肩站在街口的高處。
李新成看著最后退出來的這批地方人員。
解若文捂著肩膀,衣服上沾著灰土。
程立偉頭上頂著大包,警服扯破了一條口子。
劉清明半邊臉全是血,襯衫扣子崩開了兩顆。
每一個人都在喘息,每一個人都帶著傷。
李新成的心臟往下沉了沉。
他是金川州州長,地方政府的最高領導。
政府和部隊被逼到這個地步,底線已經被踐踏得一干二凈。
蔡金鵬轉頭。
“李州長,你看到了。”
“你的結論呢?”
李新成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事到如今,地方上已經毫無退路。
只能借部隊的手,解決這個爛攤子。
“我聽你的。”
蔡金鵬往前走了一步。
“那我們就達成一致了?”
李新成重重地點頭。
“我同意。”
蔡金鵬轉過身,向身后的參謀伸出手。
參謀遞上一部黑色的軍用級別通訊電話。
蔡金鵬按下撥號鍵。
電話接通。
“司令員同志。”
“我已經到達案發地。”
茂水縣城,演習指揮部。
榮城軍區副司令員梁士貴中將站在巨大的沙盤前,拿著聽筒。
蔡金鵬的聲音從通訊器里傳出。
“通過與地方政府的協商。”
“和我的所見所得,以及干部戰士的親身經歷。”
“我有理由相信,我們面對的是一場有組織有預謀,針對部隊和政府的暴亂。”
“他們打傷了我們的戰士,也沒有放過政府的干部和民警。”
“為了防止沖突升級,我們被迫后退。”
“但,現在我們的身后是通梁鎮成千上萬的普通群眾。”
“一旦暴亂蔓延,他們將遭受到難以估計的損失。”
蔡金鵬握著電話的手指收緊。
“我請求。”
“升級戰情等級,轉入實戰。”
這幾句話,直接給這場事件釘死了性質。
不再是群眾抗議。
是暴亂。
梁士貴看著沙盤上代表通梁鎮的紅色旗幟。
“你確定這是你和當地政府的統一結果?”
蔡金鵬把電話遞給旁邊的李新成。
李新成接過聽筒,調整了一下呼吸。
“我是金川州州長李新成。”
“我就在現場。”
“我代表地方政府,同意蔡政委的建議。”
“請求部隊出兵制止動亂。”
聽筒那頭沉默了兩秒。
梁士貴的聲音傳了過來。
“我明白了。”
“我馬上向上級請示。”
“在此之前,請你們務必控制好局面。”
蔡金鵬拿回電話。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