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委,命令到了。”
武懷遠只吐出兩個字,聲音冷得掉渣。
他轉頭看向旁邊的149師政委蔡金鵬。
蔡金鵬面容冷峻,沒有一絲猶豫,直接抓起胸前的步話機,按住通話鍵。
“我是蔡金鵬,命令下達,按預定方案執行。藍軍注意,可以入場!”
通梁鎮外。
藍軍陣地。
一直處于無線電靜默狀態的空降兵第15軍先頭部隊,在接到指令的瞬間,這臺戰爭機器轟然運轉。
沒有震天的口號,只有令人頭皮發麻的整齊腳步聲。
“踏!踏!踏!”
整齊劃一的戰靴踏碎了夜的寂靜。幾百名全副武裝的空降兵,端著81式自動步槍,呈戰斗隊形,從鎮子的主干道兩側如黑色潮水般涌入。
他們是真正的野戰精銳,是一柄一直懸在通梁鎮上空的尖刀。
現在,刀出鞘了。
冰冷的槍刺在昏暗的路燈下閃爍著寒光。迷彩服的摩擦聲,裝具的碰撞聲,匯聚成一股令人窒息的壓迫感,直逼招待所后街。
此時的后街,人群還在僵持。
劉清明那番關于紅軍血脈和警察犧牲的話,已經抽干了大部分普通村民的戾氣。當那沉悶、如雷鳴般的腳步聲從街口傳來時,所有人下意識地回過頭。
一排排荷槍實彈的解放軍戰士,如同鋼鐵長城般推了過來。
腳步聲仿佛踩在每個人的心臟上。
那是真正的殺氣。是屬于正規野戰部隊才有的凜冽肅殺。
“當啷。”
不知道是誰,第一個扔掉了手里的半截磚頭。
就像是推倒了多米諾骨牌,鐵棍、木棍、石塊,稀里嘩啦地掉了一地。
“解放軍來了……”
“真的是部隊……”
人群中傳出驚恐的顫音。前排幾個上了年紀的村民,看著那些年輕卻冷酷的面孔,再看看武警防線后那些滿臉是血、死死不退的戰士,雙腿一軟,直接跪在了地上。
“作孽啊……我們這是在作孽啊!”
一個老婦人捂著臉嚎啕大哭。
剛才被裹挾時的狂熱褪去后,剩下的只有深深的悔恨和對國家機器的敬畏。他們終于意識到,自已剛才差點成了沖擊軍隊的暴徒。
15軍的先頭連迅速突入街道,動作干凈利落,端著槍將人群分割、包圍。
“蹲下!雙手抱頭!”
渾厚的指令聲在街道上炸響。
沒有反抗,沒有遲疑。幾千名村民如同被割倒的麥子,成片成片地蹲了下去,雙手死死抱住腦袋,大氣都不敢出。
前排的武警戰士們,握著防暴盾的手終于松了一分。
一名15軍的上尉連長快步走到武警防線前,看著那些傷痕累累、滿身血污的武警兄弟,眼眶瞬間紅了。
他猛地立正,雙腳一并,敬了一個無比標準的軍禮。
“兄弟們,辛苦了!接下來,交給我們!”
武警防線里,那個肩膀被砸斷、依然用大腿頂著盾牌的年輕戰士,嘴角扯出一個艱難的笑容,身子一歪,昏死過去。
“醫療兵!快!”
現場迅速被軍方接管。
而在人群后方,眼看大勢已去的平頭男人,臉色慘白。
“撤!快走!”他壓低聲音,沖著身邊的幾個核心同伙使了個眼色。
幾人立刻弓著腰,試圖借著夜色和蹲下的人群掩護,溜進旁邊的小巷。
他們以為自已做得神不知鬼不覺。
殊不知,在招待所主樓四層的天臺上,兩副85式狙擊步槍的光學瞄準鏡,早就死死鎖定了他們。
“連長,目標移動,試圖脫離人群。”觀察員嚼著口香糖,聲音平靜。
旁邊,149師445團一連連長于錦鄉按著通訊耳麥,目光如鷹隼。
為了防止這些亡命徒狗急跳墻劫持群眾,他一直壓著沒讓狙擊手開槍。
“等他們進巷子,脫離群眾視線再收網。二排長,帶人在巷子口堵他們,死活不論。”
“是!”
平頭男人幾個剛溜進一條陰暗的胡同,還沒來得及喘口氣。
“砰!”
一聲悶響,跑在最前面的一個漢子大腿爆出一團血花,慘叫著栽倒在地。
緊接著,胡同兩頭的手電筒強光驟然亮起,十幾名如狼似虎的偵察兵撲了上來。槍托砸肉的悶響和骨折聲接連響起,短短半分鐘,幾個同伙就被死死按在地上,反剪雙手,上了背銬。
但于錦鄉走過來掃了一眼,眉頭皺了起來。
“領頭的那個平頭呢?”
“報告連長,巷子里地形太復雜,那小子對這片熟得像回自已家,剛才趁亂翻墻跑了!”
跑了?
于錦鄉眼中閃過一絲戾氣:“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全鎮搜!”
招待所一樓大廳,臨時指揮部重新建立。
劉清明坐在破了半個角的沙發上,任由衛生員用酒精清理他臉上的血污。酒精刺激著傷口,他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危機解除,但他腦子里的弦繃得更緊了。
這起事件,有組織,有預謀,目的極其明確,就是要制造軍民流血沖突。
“書記。”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來。劉清明的秘書多吉氣喘吁吁地跑了進來,額頭上全是汗。這個精干的當地小伙子,剛才趁亂被劉清明撒了出去,混在人群里打探消息。
“查清楚了?”劉清明推開衛生員的手,坐直身子。
多吉猛灌了一口礦泉水,壓低聲音,語速極快:“摸清了。帶頭挑事的那個平頭,叫何彪。”
“什么來路?”
“本地的混子。早些年因為尋釁滋事進去過幾年,出來后拉了一票人,專門在鎮上欺男霸女,收保護費。后來……”多吉咽了口唾沫,看了看四周,湊得更近了,“后來這幫人被東川礦業收編了。何彪現在是東川礦業保安隊的一個小隊長。”
東川礦業。
這四個字一出,劉清明的瞳孔微微收縮。
這就對上了。
為什么抗議警察抓人的隊伍里,會混著這么多帶有明確目的、甚至隨身帶刀的暴徒?為什么他們拼了命地要沖擊招待所,制造流血事件?
因為抓走的那些人,是東川礦業的利益鏈上的一環。
因為這根本不是什么簡單的群體事件,這是一場借刀殺人的政治陰謀!
幕后黑手,除了東川集團的董事長萬向榮,不作第二人想。
“好一招渾水摸魚。”劉清明冷笑一聲。
萬向榮這是想把水攪渾,用一場暴亂來掩蓋礦山的黑幕,順便把當地政府和駐軍架在火上烤。
劉清明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外面已經被徹底控制的局勢。
既然知道是你萬向榮搗的鬼,那就好辦了。何彪跑了沒關系,只要順著保安隊這條線往下查,有的是辦法把你東川集團的老底掀個底朝天。
他轉身看向多吉:“去,通知縣公安局,馬上帶人去東川礦業……”
話音未落,大廳的門被推開。
茂水縣縣長解若文滿頭大汗地跑了進來,連領帶都歪了,臉色蒼白得像一張紙。
“書記!出事了!”解若文一把抓住劉清明的胳膊,聲音都在發抖。
劉清明眉頭一皺,不動聲色地抽回手:“局勢已經控制住了,還能出什么事?慌什么。”
解若文喘著粗氣,死死盯著劉清明。
“省里的工作組到了!”
“到就到了,這是意料之中的事。”劉清明依然平靜。暴亂這么大的事,省里不可能不派人來。
“不是……”解若文急得直跺腳,“帶隊的是省委常委、常務副省長聶鴻途,還有省公安廳廳長宋海波!”
劉清明眼神微微一凝。
聶鴻途?宋海波?
這可是省委里舉足輕重的實權人物。兩位副部級大員連夜下沉到一個鎮子,這規格高得有些離譜了。
“他們人呢?”
“車隊剛進鎮子,馬上就到招待所了!”解若文咽了口唾沫,眼神里透著一絲敬畏,“清明,還有個事……同行的,同行的還有一個人……”
能讓一個堂堂縣長嚇成這樣,同車的人絕對不簡單。
劉清明盯著解若文的眼睛:“誰?”
解若文嘴唇哆嗦了一下,吐出一個名字。
“東川集團董事長……萬向榮! 萬老板”
劉清明猛地轉過身,死死盯著解若文,眼中爆發出攝人的精光。
萬向榮?!
那個在背后策劃了這一切、意圖制造流血沖突的幕后黑手,不僅沒跑,反而堂而皇之地跟著省委工作組、跟著常務副省長和公安廳長,大搖大擺地進了災區?
這就不是簡單的挑釁了。
這是赤裸裸的跳臉!
萬向榮這是在告訴所有人,這蜀都的天下,這金川的黑白,到底是誰說了算!
“好個萬向榮,好個東川集團。”劉清明不怒反笑,笑聲中透著令人膽寒的冰冷,“把省領導當護身符,真是好手段。”
解若文的眼神有些躲閃:“書記,怎么辦?”
“責任?誰該負責,誰就跑不了。”
劉清明整理了一下衣服的下擺,大步向門外走去。
“走吧,解縣長。欽差大臣到了,我們這當父母官的,總得去迎一迎。”
門外,兩輛黑色的奧迪A6,在幾輛警用越野車的護衛下,緩緩停在了招待所已經碎裂的玻璃門前。
車門推開,一雙锃亮的黑色皮鞋踩在了滿地狼藉的碎玻璃上。
人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