榮慶堂,面對趕來打聽朝廷消息的二兒,賈母頭疼的很。
“朝廷的事,跟我們家已經沒什么關系了。尤其這次太上皇又病了,除了幾乎被廢成庶人的遼郡公,其他王爺們可還都在皇宮。”
老太太嘆著氣,“好在如今你們兄弟都不在朝中,要不然我這心啊,都要日夜難安了。”
沒本事就沒本事吧!
國公爺去世前,只要他們平平安安。
“……我們雖然不在,可妹夫那里是逃不掉的。”
賈政一副深為憂慮的樣,“還有元春……”
他也終于想到了自己的大女兒。
“她還在宮里,您看,我們要不要給她遞個信,萬一有個什么……,也好早做防范。”
前朝和后宮有時候是一體的。
賈政道:“這一次就跟大哥商量一下,再給她送些銀子。”
非常事,當用非常手段。
如今王爺們倒霉了,皇上那里必然就占據了上風。
“還有,”他壓低著聲音,“皇上這一會,可能也很希望我們賈家相幫。”
當年,誰都沒有燒到皇上這口冷灶。
但如今不一樣,元春是皇上的昭儀呢。
賈家靠向他,理所應當。
“……去叫大老爺和蓉哥兒過來。”
賈母本來就因為太上皇的動作,而心緒難安。
如今被賈政這么一說,心跳也有些異常起來。
賈家雖是太上皇的老臣,但元春在皇上那里。
老人家最忌憚的就是皇上。
如今看著好像只是幾位王爺鬧事,但也難保老人家還有其他打算。
這帝王心術啊,誰也難料。
就好像當年……
明明賈家最是忠心的。
可就因為敬兒跟太子走得近,太上皇就能疑上兩府,逼得國公爺和東府大伯哥郁郁而終。
賈母實在是怕了。
當年賈敬還是太上皇親自命賈家送到太子身邊的。
還有娘家的大侄子亦是如此。
如今他們一個死,一個在道觀。
老太太更擔心了,就又道:“順便讓尤氏也來一趟。”
大兒子、二兒子不靠譜,蓉哥兒還小,倒是尤氏還好。
“元春那里……,先聽聽你侄媳婦的意見。”
動與不動,在太上皇和皇上那里,可能都是錯。
賈母想過來想過去,終于后悔當年讓元春進宮了。
更氣王子騰,如果不是他多事,元春還只是個女史,皇家父子、兄弟們再鬧,也跟他們賈家無關。
于是,沒多久,尤本芳就被請了過來。
“蓉哥兒在林姑父那里。”
看到相繼退出的丫環婆子,尤本芳猜測是說朝中的事,于是也給銀蝶和管婆子遞了個眼色,看她們也退出了,這才道:“林姑父回京述職,他的故舊、同僚多,消息也更靈通些,回來沒一會我又讓他回去了,老太太您若有事……”
“不急不急!”
賈母擺擺手,“剛剛你二叔過來說,家里是不是往宮里元春那里送些銀子,彼此遞遞信……”
“現在?”
賈赦差點蹦起來,“老二,你是想讓我們全家都進大牢吧?現在是什么時候?太上皇在病中,王爺們都出不了宮,你想給元春遞信,是想送把柄出去,讓人給我們賈家和元春安個交結外官、窺視帝蹤的罪名吧?”
他簡直要氣死。
沒有這么坑自家人的。
“老太太,宮中現在只怕一張紙進出,都有好多雙眼睛在盯著,這個時候如何能動?”
有好日子不過,非要去找死嗎?
“這樣不僅會害了我們賈家,也會害了娘娘。”
“……芳丫頭,你怎么看?”
賈母看看大兒子,又看看二兒子,到底轉向了尤本芳。
“我同意赦叔的意見。”
尤本芳看了一眼賈政道:“太上皇年紀大了,又在病中,正是敏感的時候,連甄太妃都能因為幾句話,被打進冷宮,更何況大妹妹了。”
無寵又無子,有什么可擔心的?
“此時不動,于賈家于大妹妹都更好些。”
“……老二,你聽見了?”
賈母不樂意看大兒子那副激動的蠢樣子。
不過,他和尤本芳說的話,她卻又覺得有些道理。
雖然還是很想給賈家撈個從龍之功,但顯然家里這些人,都不是干那事的料。
“兒子聽見了。”
賈政捶了捶自己的傷腿,“但我們家和皇上……,在太上皇和各位王爺眼中大概已經是一體的了。如今皇上那里……可能很需要我們助一把。”
說到這里,他的眼睛帶著光,“其實說起來,太上皇早就退位,賈家要效忠的人只有皇上,也許皇上現在就缺這一把子力呢?”
幫上了,皇上能沒半點表示嗎?
到時候,不僅賈家得利,女兒也能得利。
這樣,他們賈家在前朝和后宮處,就能跟當年的甄家一樣,連在一起了。
“……芳丫頭,你覺著呢?”
賈母還是沒有發表自己的意見,接著問尤本芳。
“二叔是想讓我們拿全族的性命,去賭一個可能嗎?”
尤本芳很冷靜的問賈政。
賈家早已靠向了皇帝。
把該給皇帝的東西,也全都給了。
在這一點上,她沒什么可擔心的。
“而且皇上是孝子。”
太上皇還在,皇權還被他死死的抓在手上。
連皇上都老老實實,賈家若真的按賈政所言,替他跳起來,那就不是助他,而是害他。
“有些事,外人是不能做的,做了就是挑撥離間,就是奸逆。”
人家父子兄弟的事,你跳什么跳?
跳的好,人家也不會說你好。
尤本芳看著賈政,“二叔讀書這么多年,應該看過史記,漢武帝因為太子的死,殺了多少人?幫太子的殺了,不幫太子的也殺了,曾經因他疑心,按他心意構陷太子的,更是一個也沒放過。
如今……,多余的就不用我說了吧?”
賈政:“……”
他的面色,忍不住的有些發白。
本朝因為前太子,也死了好多好多人。
就是他們家都差點沒逃過。
“老祖宗,為了我們全族的安全,最近還是約束所有,安生一些吧!”
“侄媳婦說的是。”
賈赦第一個贊成,“老太太,如今誰家不是戰戰兢兢關著門,我們家……”
“那就鎖好門戶。”
賈母在心里嘆了一口氣,一捶定音道:“尤其各處門房,多派些人看著。”
“是!”
賈赦大聲應下,“老二,你聽見了?東苑那邊,我也會多派幾個人過去。”
“……大哥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吧!”
賈政在這里待不下去了,“老太太,兒子的腿有些不舒服,就先告退了。”
大哥這樣的,能做什么?
只能是守家之犬。
賈政對自己可能錯失的富貴,特別遺憾。
但能怎么辦?
老母親不支持,誰都不支持。
東府如今只和大哥站一處了。
出榮慶堂的時候,賈政只覺得自己有滿肚子的郁氣,無處可發。
偏偏賈赦又受賈母之命,帶了濟世堂的李老大夫給他看腿。
“不勞老大夫費心。”
賈政朝老大夫拱手,“但今日心緒不寧,這腿嘛,就先不看了。”
他也怕自己的小動作,被這老大夫提前發現。
“這是老太太的意思。”
賈赦挺無語的。
要不是老太太,當他愿意請這位老大夫呢。
“老二你要不愿意,就自己去跟老太太說。”
賈政:“……”
他覺得這大哥生來就是克他的。
他長長的吸了一口氣,朝李老大夫道:“那就麻煩老大夫了。”
這一查,果然就發現問題了。
“二老爺這腿……是不是用過力了?”
李老大夫看他有些腫的腿,眉頭深蹙,“骨頭還沒長好,如今用力,萬一錯位,可就糟了。”
“……就是前天不小心用了一點子力。”
賈政只能給自己找理由,“當時也沒感覺怎么樣,誰知道這兩天就有些腫了。”
“……那二老爺忍著點,我再給您摸摸。”
說著,他又朝賈赦道:“可能會很疼,要多勞您像上次那樣,多叫幾個有力氣的小廝,按著點二老爺。”
“啊?好好好!”
賈赦不敢耽擱,也不管賈政害不害怕了,很快就叫了幾個小廝。
于是沒多久,東苑里,再次傳來賈政的痛呼聲。
尤本芳知道賈政的斷骨移位,又被扳正回去,好慶幸她的腳只是崴了一下,好慶幸自己一直老老實實聽大夫的話。
賈政這樣……
得多疼啊?
“大奶奶~”
銀蝶又道:“陳家大老爺也在今兒進京了,給我們家和西府都送了帖子。”
說著,她還把帖子送了上來,“說是后兒過來拜訪呢。”
尤本芳:“……”
接過帖子時她的眉頭蹙了又蹙。
查陳悠的人,還沒回來,但陳家這樣上趕子……
尤本芳一時不知道,那女人對賈家還有什么意圖。
“就說我腳傷未愈,暫時不便待客,待好些了,定然親到陳府告罪。”
如今朝廷也正值多事之秋,陳家大老爺在時進京述職,趕的也不是好時候。
此時不見,倒是比不見好。
但是她這邊暫時拒絕了,西府那邊,賈母倒是高高興興的接了。
陳家門第也不算低。
他們家女兒配得上寶玉。
兩家若是能結親,她也能放下一段心事。
同一時間,北川悠美也正對陳家老太太,訴說前段時間在白馬寺受到的驚嚇。
陳家老太太摟著孫女,心疼的不行。
這孩子可憐,小小年紀就沒了爹娘,她這個做祖母的若不心疼著些,死了都沒臉見丈夫和兒子、兒媳。
“以后遇到這樣的事,你就該躲得遠遠的才是。如何還能上趕子去送藥?萬一那刺客遷怒……,可不是搞著玩的。”
陳老太太只怕孫女有事,可不想管別人。
賈家再有權有勢,也管不著她家。
“……我當時就沒想到那么多。”
北川悠美嬌笑著,“不過后來,賈家還特意派了人送我回來呢。”
“他們不該送嗎?”
陳老太太拍拍孫女的手,“你好歹給人家送了藥,但凡知禮點的人家,都不會看你一個女孩子一個人回家的。”
“祖母,您別光心疼我啊!”
北川悠美道:“我看賈家挺好的,尤其那賈家老太太,不知道為什么,我在她身上,老是感覺到您的影子。”說著她還笑了,“她有一個孫子叫寶玉的,讀書甚好,和兩位妹妹的年紀也都合適……”
“她們還小。”
陳老太太連連擺手。
那兩個孫女都有爹有娘的,她不擔心。
她只擔心這個孫女。
“倒是你……”
三年孝下來,都快過花期了。
“我不急,我想多陪祖母一些年。”
北川悠美的眼睛說紅就紅,她伏在陳老太太的腿上,“在您身邊,就好像在爹娘身邊一樣。”
可恨,陳家遠在開封。
要是在京城,也能跟在開封那樣說一不二,她也不會這么被動。
“傻孩子。”
陳老太太被她說的眼淚都掉了下來,不過,為防孫女也跟著太過傷感,她又忙擦了,“就算成婚了,你能歸寧,祖母也能去看你。舍不得祖母啊,我們就在開封選個好婆家。”
她早就看好了幾家。
可惜,孫女似乎看不上的很。
陳老太太也是沒法子。
要不是兒子兒媳都沒了,她心疼這孩子受了太多苦,都想強按著應下。
“祖母~~”
北川悠美的目標只在京城。
如今京城似乎有點亂,正是她想法子救人的好時候。
可惜求援的信送出去了,人還未到。
“您答應過的,婚事上不逼我。”
“好好好,祖母哪里舍得逼你。”
心疼都來不及。
陳老太太正要再哄哄,千葉綾子腳步匆匆的進來,“老太太,姑娘,賈家那邊榮國府老太太接了帖子,寧國府尤大奶奶說,近來身子還不太好,待她好些了,再到我們家賠罪。”
那就是一個接了,一個沒接唄!
果然,那尤大奶奶不是個好的。
對待救命恩人,都是這個態度。
哼~
活該寧國府一直一脈單傳。
北川悠美在心里磨牙,發誓待她嫁給賈璉,要讓自己的孩子入住到寧國府,成為寧國府的主人。
到時候,看她怎么對付她。
“尤大奶奶的腳應該還沒好。”
北川悠美跟陳老太太道:“下次您見了就知道,她也是極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