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要走了,為了女兒,林如海再到賈家參加岳母和大舅兄給他舉辦的送別宴。
至于二舅兄,因著腿骨稍有移位,被矯正的過程太過痛苦,前兩天還引發了高熱,如今也只能臥床休息。
不過林如海覺得,二舅兄可能是有點怕他了。
畢竟他逼他科考。
敏兒在時,就曾對她這個二哥恨鐵不成鋼。
一次又一次的錯失科考,她二哥最開始的失落是真的,但后來就略有些虛假。
那時候所有人都懷疑是大舅兄所為,她在背地里也查過,跟她嘆息說,她大哥沒那腦子。
那語氣里有遺憾,也有慶幸。
如今真相大白,林如海對賈政更加鄙視。
身為枕邊人,二舅兄不可能對那位二嫂的行徑,沒有半點察覺。
所以就能解釋得通,二舅兄錯失科考后的失落為什么有些虛假了。
分明是他對自己也不自信。
但是他又不敢面對父母和族人失望的眼睛,于是對王氏所為,就聽之任之了。
反正他只要表演好,最終倒霉的不是他就成了。
林如海不知道,他是完完全全的真相了。
他命人往東苑送了些養身的藥材,就不再管了,努力想著妻子在的話,會如何陪伴岳母,他做不到那么親昵,卻可以說些任上的趣事,沿途的風景。
他們小心翼翼的不說去世的賈敏,賈赦等人全程陪同,哪怕尤本芳的腳還沒完全好,也過來陪著用了飯。
她能說的就多了。
林妹妹第一次學做褲子,學做褂子,尤其褂子,一個袖子長,一個袖子短,她勸著給林姑父寄了去。
林如海笑的不行。
那褂子他寶貝似的穿著,就是這次進京和曾經相熟的朋友相聚,他還給他們亮了亮。
那一個個的……
尤其沒女兒的翰林院吳掌院,那簡直要把他打一頓。
逗得賈母都跟著哈哈大笑起來。
她知道尤本芳是怎么壓榨孫女們的。
于是一場‘討伐’尤本芳的大會又開始了。
聽到敬大哥也收到小惜春的失敗褂子,搞的賈赦都遺憾迎春給他做得太成功,他沒得炫耀了。
東苑里,賈政聽到林如海又跟著往東府的邀月苑去了,那個心啊,就跟落在油鍋里似的。
妹夫不來東苑,他生氣。
要是來東苑……
他糾結之余,又要擔心。
真是左也不是,右也不是。
那什么一個袖子長,一個袖子短,有什么可說的?
賈政都不知道,妹夫怎么什么都往外說,萬一吳大人、崔大人他們回去,在內宅也說了呢?
到時候外甥女不得被別人說嘴?
一板一眼的賈政完全沒想過,此時的林黛玉才多大。
“老爺,該喝藥了。”
趙姨娘端來今天的苦藥汁子。
這里面被周姐姐偷偷多放了一點黃蓮。
李老大夫說老爺心火太重,這黃蓮可以多加一些。
當然,如果太苦了喝不下,也可以從其他飲食或者放開心境上想辦法。
于是周姨娘理所當然的給多放了些黃蓮。
“不是說了,少放些黃蓮嗎?”
賈政聞到苦味的時候,就皺起了眉頭。
“老爺,還是李老大夫之前開的量。”
趙姨娘一副無奈樣子,“不過,我看周姐姐還偷著收回了些呢。這要是再減……,于您身體也不好啊!”
賈政:“……”
能怎么辦呢?
老實喝吧!
他受不了趙姨娘一勺一勺的喂了,自己拿過藥碗,捏著鼻子,閉著眼睛,一氣喝完。
藥苦的賈政整個人都皺巴起來。
“快,水~”
趙姨娘適時的把漱口的水遞上去。
賈政漱了又漱,才覺得稍好一些。
“老爺,既然這黃蓮怎么都避不了,要不下次您加點量,一氣苦完了,以后就好了。”
趙姨娘跟他打商量。
要她說,老爺如今這樣,就是因為少時太順,一點苦頭都不曾吃過。
“不行~”
賈政強自抑住翻涌的胃部,“再苦下去,我就要吐了。”
他又接過趙姨娘遞來的蜜餞,這才緩了一口氣,“就先這樣吧!”
早知道林如海這么快就走,他就不折騰了。
賈政感覺憑林如海的厚道,是不會在大庭廣眾之下說,他去參加科考的事。
“對了,環兒這幾天有好生讀書嗎?”
“有的有的。”
趙姨娘忙道:“先生每天都夸呢。”
知道老爺病了,不能查他功課,環兒別提多高興了。
她也問過女兒,女兒都說環兒讀書甚好呢。
趙姨娘對女兒探春,可是信服的很。
這府里,誰不夸她的三丫頭?
“他的字,在蒙班是最好的了。”
“……”賈政瞥了一眼趙姨娘,一時都不知道說她什么好?
賈家的族學才多少人?賈家的族學又算什么?
科舉是千軍萬馬過獨木橋。
在族學的蒙班最好有什么用?
“我今兒好些了,晚上你讓環兒過來。”
寶玉那里,他已經放棄了。
就像尤氏那次說的,那什么銜玉而生,不是什么好事。
王氏想給寶玉加碼,結果卻是害了他。
以后就算進了官場,四品以下還能平安,四品以上……
就算老太太早已命人傳那玉是王氏邀寵所言,可皇上那里,一定有膈應。
賈政最大的遺憾是生在大哥之后。
賈家世襲的爵位,在大哥那里,可是一品。
哪怕失了六品官他都心痛的要死,可他對兒子們的期望卻高的很。
“跟族學那里的孩子比什么比?”
他看著趙姨娘,一副不贊同樣,“環兒要比的是他東府的敬大伯,他珠大哥。”
賈政捏了捏眉心,“讀書人,光字好哪里行?”
讀書人讀書人,得會讀書才成。
只是,他等著兒子回來,耍一耍當老子的威風時,卻沒想,賈環才散學,就被探春叫去了。
“東府那邊為林姑老爺舉辦家宴。”
侍書在賈政面前,特別恭敬的道:“寶二爺他們都去了,尤大奶奶問起環三爺,三姑娘讓奴婢過來替三爺告聲假,讓三爺也跟著參加那邊的家宴。”
賈政:“……”
就挺氣的。
但讓他反駁吧?又不太行。
尤氏若不讓環兒參加那邊的家宴,不僅環兒沒臉,趙姨娘沒臉,就是他這個老子的都會跟著沒臉。
可這么……
“老爺~”
趙姨娘看他面色變幻不停,忙偷偷的扯了扯他的衣袖。
“唔,就這樣吧!”
賈政安撫的看了一眼趙姨娘,“晚上讓人好生送回來就成。”
養小姑子可以,養小叔子可不行。
賈政在心里嗤笑了尤本芳一聲。
“對了,那邊的家宴請蘭哥兒了嗎?”
“請了!”
侍書忙點頭,“還是尤大奶奶特意跟我們大奶奶說的。”
賈政這才擺手,讓他出去。
蘭哥兒雖小,卻是他的長子嫡孫。
尤氏請了這個請那個,卻不請蘭哥兒,他這個當祖父的,就得跟她好生說道說道了。
賈政很遺憾,東府沒給他發飆的機會。
做為病人,他也只能好生的當他的病人。
這一天,于他特別糾結。
隨著天色漸晚,賈政越來越怕。
總感覺林如海會來看他。
果然,把賈家兩府都轉了一圈的林如海,在要離開的時候,帶著女兒林黛玉,和探春、賈環、李紈、蘭哥兒一起過來了。
不管怎么樣,這一位都是妻子在時甚為掛念的二哥。
看在妻子和女兒的面上,他既然來了,都得過來走個過場。
“二哥,快躺好。”
眼見賈政要坐起來,林如海忙快走幾步,“我們自家兄弟,你身子不好,還客氣作甚?”
“誒~”
賈政眼中含悲,“我是老了,身子不中用了。要不然,怎么也得陪你喝上兩杯。”
“下次我來,二哥再陪也不遲。”
林如海臉上掛著關切,“若不然,待二哥腿好,一路游山玩水的去揚州看我也行啊!”
“……有機會一定!”
年輕的時候,賈政是想出門走走的,奈何老娘不允。
如今……
賈政已經無意再出門了。
不過,話是不能這么說的。
他笑看行禮的林黛玉,“東苑這邊的園子也不錯,改天和你三妹妹一起來轉轉。”
“是!”
林黛玉看了一眼探春,笑著應下。
賈政看著她,想到什么,朝探春道:“帶你林姐姐到你屋子坐坐,若是喜歡,就在旁邊你們姐妹自己布置個屋子,有閑時,四處住住,也是一種樂趣。”
“是!”
探春知道她爹是有話要和林姑父說,應下時,笑拉林黛玉一起走。
其他如李紈、賈環、蘭哥兒,也都很有眼色的行禮退出。
果然,賈政就跟林如海嘆了一口氣,“前些天莊王和甄太妃的事,妹夫知道吧?你說,甄家那邊……可會有事?”
男人嘛!
不說點時事,感覺就跟那井底之蛙似的。
當然,在賈政的感覺里,甄家因為他們賈家,對林如海還是很照顧的。
甄家出事,妹夫應該會很關心才對。
“莊王和甄太妃的事,當然我就知道了。”
林如海點頭,“甄家……應該會受點牽連。不過有莊王在,性命想來是無憂的。”
江南的事,主在莊王。
可是太上皇卻發作了遼王。
只把莊王降為郡王,顯然還是想保全這個兒子。
“唉~”
賈政就又嘆了一口氣,“這幾年,我跟甄家家主甄應嘉常有書信往來,他也只是承襲祖業,事實上許多事,都是下面人所為,其本人極其厚道有禮。”
兩家是老親,他幫著說句話,也是應當應份。
“如今他家落難,妹夫回南,若是能幫的,還請相幫一把。”
“……自然!”
林如海幾乎咬著牙,回應他兩個字,旋即站起來道:“時間不早了,我也不打擾二舅兄休息了,以后有閑我們再聚!”
“……好!”
賈政沒想到,他這么快就要走。
不過,他也巴求不得。
“恕兄不能起身相送了。”
“……”
林如海沉默著拍了拍他的手,彎腰重重行了一禮,這才大踏步離開。
此時林黛玉還沒踏進探春在這邊的房間,看到父親就這么出來了,懷疑二舅舅又說了什么不好的話,只好無奈告辭。
探春才不好意思呢。
她爹這些年,被老太太和養的清客相公們慣壞了,說話做事,從來都只顧自己,完全沒想過別人。
偏偏他自己還不自知。
她拉著弟弟賈環和李紈、蘭哥兒一起,把林家父女兩個送到二門處,看著他們出了這邊的門,又站了好一會,這才回轉。
“天不早了。”
李紈凡事心中有數,朝探春道:“花枝巷那天鬧了那么大的事,你二嫂子和二姐姐說,兩邊的角門要早點關。”
早點回去,公公那里大概就不會抓著三妹妹問東問西了。
李紈很慶幸她是媳婦,有什么事公公都不會直接問她,而是通過趙姨娘、周姨娘來問。
“嗯,我聽二姐姐說過。”
探春朝李紈笑了笑,“這就回去。”說著,她整了整弟弟賈環的衣服,“今天的大字要寫完,明兒要上的課,你也要溫習一遍,知道嗎?”
“知道!”
賈環重重點頭。
三姐姐搬去東府后,雖然離得遠了,他反而感覺她對他更好了。
至少如今眼中有他,不是只有寶玉。
“那快去吧!”
探春一邊看著弟弟蹦跳著跑遠,一邊朝李紈道:“老爺那邊若是叫我,還麻煩嫂子讓素云姐姐替我回個話。”
“成!”
對知情識趣的小姑子,李紈很樂意相幫。
東苑是她管著,周姨娘還好,無子無寵的,平日里安安靜靜,但趙姨娘卻不行。
好在還有三妹妹,不時幫著敲打敲打。
要不然,對這個也算長輩的人,李紈還真是沒什么辦法。
東苑很快又回歸安靜,賈政想叫兒子和孫子吧,又不太好意思,畢竟林如海來的時候,他都是躺著的。
真要叫他們過來問功課,萬一兩小孩童言無忌在外面說什么就不好了。
他憋住了朝兒孫耍威風的心時,卻不知道回林家的馬車里,林如海捋捋女兒的小辮子道:“東苑,你二舅舅那里以后少去。”
“二舅舅又惹您生氣了?”
林黛玉心疼她爹。
她爹都要走了,二舅舅還惹人生氣,真是太不該了。
“他腦子不清楚,別給你帶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