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白澤所賜,蕓司遙知道了天外還有一片天。
從前她以為自已生活的地方就是全部。
沒成想,翻過這片天,是更宏偉廣闊的天地。
她想飛出去。
翻過層層的高山,去看白澤記憶中的世界。
“......”
又過了數(shù)日,某天清晨。
一個(gè)對她來說無比普通的早上,白澤氣勢洶洶的再次找上門。
“魔物!”白澤踏云而來,二話不說就朝她攻擊,“小爺我回來了!”
蕓司遙飛快的躲過了它的攻擊。
電光石火之間,兩人短暫的交手了數(shù)十次。
她只躲,并不攻擊。
白澤很快就意識到了她攻擊欲并不強(qiáng)烈,只當(dāng)她是看不起它,氣得一張獅子臉微微扭曲。
“你看不起誰呢!要打就打!”
“我......不想、打......”蕓司遙停住動作,開口道:“想、出去。”
聲音沙啞晦澀,像是剛學(xué)會說話。
白澤一愣。
剛才急于出手,并未仔細(xì)觀察這炁,如今停了手才發(fā)現(xiàn)這炁竟生出了四肢,像人類一樣在進(jìn)化。
白澤臉色剎變:“你吸收了我的血?”
蕓司遙并不回答它的話,而是重復(fù)道:“想、出去......”
“做夢,”白澤知道大事不妙。
它掌靈智,炁吸收它的血,很有可能造成嚴(yán)重后果。
“以你的兇性,我是絕不可能放你出去的!”
蕓司遙不說話了。
她聽懂了白澤的話,魔氣翻涌。
白澤哪能不知道她的兇戾。
蕓司遙被阻撓,心下已是不爽。
她撲上去,像上次那樣張開嘴,露出鋒利的牙齒。
白澤畢竟不是擅長戰(zhàn)斗的神獸,幾息之間便已落了下風(fēng)。
正當(dāng)霧氣要穿透它的軀體時(shí),白澤捏碎了一塊瑩白的玉。
天際忽然炸開一束燦金色的光。
蕓司遙抬起‘頭’。
天穹之上,金光如沸涌,漫過整片蒼穹。
她看到了數(shù)萬年來,從未見過的璀璨金光。
白澤大喊一聲:“神君!”
天際降下一道金色虛影。
那是神明法相。
那法相通體覆著流轉(zhuǎn)的神紋,自上而下,將整片天地都染成了一片澄澈的金。
雖無明確的面容,卻能讓人清晰感受到,那份凌駕于萬物之上的磅礴氣場。
蕓司遙只覺身軀驟然一重,竟被死死壓制住。
白澤渾身是傷,踉蹌著跑過去大喊,“神君救我!”
周遭的風(fēng)都停滯了。
這里地界西北,陰暗寒冷,山谷常年陰云籠罩。
連陽光都吝嗇現(xiàn)身,更何況是這樣明媚刺眼的色彩。
那光芒耀眼,似初升的朝陽破云而出。
普照萬物的光,平等的落在了每一個(gè)人的身上。
白澤正想向神君告狀,訴說這炁的種種惡行,就見云端之上那尊煌煌神相微不可查地一動。
“白澤。”
那聲音沉在萬古寂靜里,冷如玄冰。
金光流轉(zhuǎn),神紋輕顫。
“你貴為神獸,掌萬物靈智,卻不懂萬物宿命。”
白澤:“神君,它兇性未除,若放任……”
神君法相懸于天際,金光普照。
無半分憐憫,無半分情緒,亦無半分偏袒。
“世間生靈,妖、魔、鬼、怪、炁,皆有命途。”
神明不為所動,“誰也不可妄加干預(yù),誰也不能強(qiáng)行抹殺。”
白澤一呆,臉色青一陣紅一陣,更不敢頂嘴。
蕓司遙被那金光鎮(zhèn)在原地,黑霧翻涌不休。
她望著那片澄澈到極致的金色,第一次生出一種奇異的感覺——
神明不罰,不救,不度,不惡。
只是冷眼觀世,任由一切,自生自滅。
既如此,為何世人還那么信仰神明?
就在這剎那,一股極淡的視線,自九天之上落在了她的身上。
蕓司遙本無實(shí)體,只一團(tuán)縹緲黑霧。
那淡淡一瞥,卻像穿透了她滿身黑霧,直抵靈魂深處。
蕓司遙感覺到被‘注視’,這種感覺很玄妙,像千萬根微不可察的細(xì)針,輕輕扎在她的炁體上。
酥、麻、癢,混著一絲莫名的緊繃。
不過呼吸之間,那感覺便消失了。
高傲不可一世的白澤神獸蔫噠噠地垂下頭顱,蓬松的獸毛盡數(shù)塌軟。
“是我之過,違了天道規(guī)矩,望神君責(zé)罰。”
話音剛落,懸于天際的神輝便輕輕垂落一縷。
神獸白澤的身影順著這縷金光緩緩消融,從皮毛到身形,一點(diǎn)點(diǎn)化作細(xì)碎的光塵。
天地重歸寂靜,只剩下她在原地徘徊。
方才還雄赳赳氣昂昂,想找她算賬的神獸白澤,就這么灰溜溜的被金光收走,消失無蹤。
蕓司遙周身黑霧沉沉翻卷。
這片她盤踞了不知多少歲月的幽暗地界,向來只有無盡的陰冷,兇殘的魔物。
她被長久的困錮在黑暗與暴戾之中。
盤旋了無數(shù)次的念頭,終于沖破沉寂,浮現(xiàn)上來。
——她要出去。
不是為了吞噬更多魔獸,也不是為了報(bào)復(fù)那只叫白澤的獅子。
而是去看看那普照萬物的神明。
那束只屬于神明的、獨(dú)一無二的光。
不該普照世間每一個(gè)平庸生靈,不該對她冷眼旁觀。
她要撕碎那層璀璨的神紋,要扯下那副無悲無喜的法相,要讓那澄澈的金,只圍著她一人流轉(zhuǎn)。
炁貪婪的想要一切。
“......”
遠(yuǎn)古之初,天地未分秩序。
人、妖、魔三族為爭一線生機(jī),廝殺不休,亂世如沸。
仙神接連隕落,魔氣日益滔天。
蒼茫大地淪為煉獄,遍野皆是枯骨與不散的冤魂。
戰(zhàn)場到處都是慘死的冤魂。
炁吸收怨念,在無盡悲泣與恨意里日夜滋長,一日強(qiáng)過一日。
終于,她掙脫山谷禁錮,扶搖而出,撞入人族聚居之地。
人和魔正在廝殺。
斷肢橫飛,鮮血匯成溪流,浸透焦黑的土地,冤魂在硝煙中盤旋嗚咽。
她立在半空,漠然望著這人間煉獄。
無趣。
蕓司遙離開了山谷,踏過尸山血海,心頭依舊一片空寂。
她似乎不能體會到人類和魔物的痛苦。
她是天地間游離的怨念之炁,無喜無悲,無愛無憎。
三界廝殺再烈,眾生再苦,也掀不起她心底半分漣漪。
戰(zhàn)火焚天之際,魔族冥主自尸山之巔抬眼。
血色眼瞳穿透硝煙與血光,一瞬便釘在了半空那道身影上。
蕓司遙正要離開,忽然扭過頭,視線和他相對。
良久的注視。
距離上次遇見白澤已經(jīng)過去了萬年。
蕓司遙此時(shí)已經(jīng)煉就了實(shí)體,力量也今非昔比。
兩道目光在崩裂的天地間僵持對峙,沉默勝過千言萬語。
下一瞬,殺意驟起。
兩道身影猛地相撞,魔氣在半空轟然對撞。
此戰(zhàn)曠日持久,大地轟然塌陷,蒼穹寸寸崩裂,日月失色,星辰隕落。
兩人打了個(gè)平手。
冥主先停了手,他看向?yàn)拧?/p>
“你非仙、非神、非人,亦非魔。”他道:“倒是本尊第一次見。”
蕓司遙還是第二次遇到能和她打成平手的人。
冥主道:“你是什么?”
蕓司遙懸在半空。
她也不知道自已是什么。
從生下來她就沒見過自已的同類,自混沌中蘇醒,自怨念里成形。
她孤零零地游蕩在天地之間,無親無故,無始無終。
冥主望著她無悲無喜的面容。
“既然無歸處,無同類,不如隨我。”
蕓司遙看向他。
冥主:“仙神厭你,眾生懼你,三界容不下你這縷天地異數(shù)。唯有我魔族,唯有本尊,能容你。”
蕓司遙:“……你?”
她聲音沙啞,幾乎從不開口,所以聽起來有些怪調(diào)。
冥主:“我欣賞有能力的人。”
他血色瞳仁倒映出炁的臉。
蕓司遙:“我……不要。”
冥主:“為什么?”
“無、趣。”
冥主道:“我無趣?”
他還是第一次聽到有人這么評價(jià)他。
蕓司遙指了指他,又指向戰(zhàn)場廝殺的人和魔。
“無、趣。”
冥主來了興致,“那你對什么感興趣?”
蕓司遙想了想,指了指天上。
冥主微瞇起眼睛,“神仙?”
蕓司遙沒有點(diǎn)頭,也沒搖頭,皺著眉。
冥主:“神仙才是最無趣的,只有殺死那些道貌岸然的偽君子,才最痛快,最有趣。”
蕓司遙輕聲重復(fù)道:“殺他們、有趣?”
“那是自然,”冥主低笑,“你我都是異類,為天地不容,神明不齒。”
他唇角勾起一抹殘忍至極的笑意,一字一頓:“所以我們要?dú)⒐饽切﹤尉樱戳诉@天,覆了這道。”
“讓三界再無高高在上的主宰,只剩你我,橫行天地,無拘無束,屆時(shí),你自然會得到任何你想要的一切。”
蕓司遙陷入了思考。
她頓了頓,又抬起手,指向九天之上。
“反天,覆道……就能得到,我想要的一切?”
冥主以為她動了心,于是道:“只要你我聯(lián)手,三界皆在腳下,沒有什么得不到。”
他指向九天之上,語氣驟然陰寒:
“仙者早已凋零,諸神盡數(shù)隕落,如今還端坐在九天之巔、裝模作樣的,只剩最后一個(gè)。”
蕓司遙道:“誰?”
冥主頓了頓,咬出那個(gè)名字,帶著刻骨恨意:“滄溟神。”
蕓司遙:“滄、溟……”
冥主:“三界之內(nèi),再沒有誰,比他更道貌岸然,更虛偽自私。他是天道的走狗,是鎮(zhèn)壓你我異類的枷鎖,一切束縛,一切冷眼,皆由他而起。”
蕓司遙靜默片刻,似乎明白了他的話。
“想要……一切。”
“就要,殺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