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宇的劇烈顫動持續了大約三息時間，隨后戛然而止。
當顧盛的視線重新恢復清晰時，他發現自己已然不在原先那條通道之中。
他置身于一個難以用言語形容的、無比空曠、無比巨大的漆黑殿宇之內！
放眼望去，上下左右，皆是無盡的黑暗，仿佛沒有邊界。以他遠超常人的目力，竟然只能看清周身大約三五步的范圍，再往外，便是吞噬一切光線的、純粹的墨色。
更讓他心驚的是，他那強橫的精神力，在這里竟然也被一股無形的、浩瀚如天的力量死死鎮壓在識海之內，竭盡全力，也只能勉強延伸出身體三步的距離，感知范圍甚至還不如眼睛看得遠！
周圍死寂無聲，除了他自己微不可聞的呼吸和心跳，再也聽不到任何聲音。仿佛整個浩瀚無垠的世界，只剩下了他一個人，以及……他身旁那座依舊靜靜矗立、散發著微弱古銅光澤的石碑。
除此之外，之前通道、墻壁、乃至門外那些黑影……所有的一切都仿佛憑空消失了。
絕對的黑暗，絕對的寂靜，絕對的孤立。
饒是顧盛心志堅毅，此刻也不由得感到一絲源自生命本能的渺小與心悸。
就在他適應這極端環境，試圖搞清楚狀況時，一道聲音，仿佛從殿宇的最深處，又仿佛直接在他靈魂中響起。
那聲音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疑惑，充滿了威嚴與縹緲，仿佛跨越了無盡漫長的時空阻隔，才終于抵達此地。
“有趣的后來者……你的這具軀殼之內，承載的靈魂……其本質，竟隱隱有幾分……堪與吾比肩的韻味？”
顧盛心中頓時掀起了驚濤駭浪！堪與“吾”比肩？這個不知名的存在，竟然一眼就看穿了他靈魂的特殊？他的靈魂可是融合了穿越者的特質，早已異于常人！
但他面上卻強行保持著平靜，目光銳利地掃向那無盡的黑暗深處，沉聲開口，聲音在這死寂的空間中顯得格外清晰。
“你是誰？何必藏頭露尾，故弄玄虛？”
那縹緲威嚴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古老韻味。
“藏頭露尾？不，后來者，你錯了。并非吾藏頭露尾，而是吾……正在跨越時空，與你交談?！?/p>
跨越時空？！
這四個字如同驚雷，在顧盛腦海中炸響！他瞬間聯想到了某些只存在于傳說、甚至被認為是杜撰的記載，失聲脫口而出。
“跨越時空交談……這，這難道是……遠古時代，司命一族賴以成名，窺探命運長河的禁忌之術——大預言術？！”
“哦？你竟知曉‘司命’之名？”
那聲音似乎微微有了一絲波動，帶著一絲贊許。
“看來你這個時代，也并非完全斷了傳承。不錯，吾之族裔，在遙遠的過去，確被尊稱為——司命?！?/p>
……
短暫的震撼過后，顧盛強迫自己迅速冷靜下來。
他身處這詭異的漆黑殿宇，面對著一個能夠跨越時空對話的、自稱“司命”的古老存在，必須保持絕對的理智。
他快速整理著剛剛聽到的信息。
司命一族、大預言術、跨越時空、以及對方對自己靈魂的特殊評價……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波瀾，再次開口，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
“閣下既是司命，那這青銅碑上的祭文，究竟是何含義？祭文所祭奠的，又是哪位存在？”
那縹緲的聲音沉默了片刻，才緩緩回應，語氣中帶著一絲追憶和難以言喻的復雜。
“祭文……或許，是吾殞落之后，由后來者所立。至于祭文之主……或許，便是吾自己?！?/p>
“你自己？”
顧盛一怔。
“吾，便是司命一族，最后一代執掌者?！?/p>
那聲音繼續道，帶著一種承載了萬古滄桑的沉重。
“大預言術，并非尋常神通，它需要特定的載體才能施展與傳承。
而吾族至寶，便是那承載了命運之力的‘司命之鑒’。吾曾預見，在吾殞落之后，那件至寶，會被后人……煉化成你眼前這座青銅碑?！?/p>
顧盛心中恍然，原來這青銅碑的前身，竟是如此來歷！同時他也捕捉到了一個關鍵信息——對方預見了自己的死亡！
“時間不多了?！?/p>
司命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促。
“以大預言術跨越時空與你交談，所能維持的時間，遠比你以為的要短暫?！?/p>
顧盛心念電轉，立刻抓住了重點。
“閣下不惜耗費如此代價，跨越時空與我對話，可是有何事要委托于我？”
他相信，對方絕不可能無緣無故找一個“靈魂本質特殊”的人閑聊。
司命的聲音變得肅穆而決絕。
“不錯。吾預見，不久之后，吾將迎來終末。司命之傳承，自上古誕生，綿延百萬載，窺探天機，指引命運，絕不能亡于吾之手！”
他頓了頓，語氣中帶著一種深深的失望和決然。
“然而，吾亦窺得未來一隅……汝所在之當世，人心不古，天道蒙塵，蕓蕓眾生，皆沉溺于權欲征伐，私利算計……此世之人，無德承繼司命之位，無資格執掌命運之弦！”
“故而，吾寧可讓這傳承隨吾一同埋葬，也絕不愿將其留于當世，玷污先輩榮光！”
司命的聲音斬釘截鐵，帶著一種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的決絕。
“吾將在大限來臨之前，耗盡最后神力，將司命核心之傳承……封藏于歲月長河之中！讓它等待，真正有資格、有德行的后來者！”
“而汝……”
司命的聲音再次聚焦在顧盛身上。
“汝之靈魂，頗為特殊，或有一線機緣……但，并非此刻。告知汝此事，并非要汝現在去尋，只是……留下一粒種子罷了。”
顧盛心念電轉，結合司命之前所言，試探性地問道。
“所以，閣下告知我這些，是想讓我在未來，為你尋找一位合適的傳人，繼承這司命之道？”
“不?！?/p>
司命的回答卻出乎他的意料。
“并非指定由你去尋找傳人。能與你在此時此地，跨越歲月長河進行這番交談，本身便是冥冥之中命運的一絲漣漪，一種可能。吾只是……將這個消息，告知于一個靈魂本質特殊，或許能承載這份因果的后來者而已?！?/p>
那縹緲的聲音頓了頓，仿佛在仔細感知著什么，隨即說出了一句讓顧盛瞳孔驟然收縮的話。
“而且，在你的身上，吾還感應到了一絲……更為古老、更為久遠時代的氣息殘留。
那氣息，似乎并非此界之物，其位格……連吾都感到有些心悸。”
顧盛心中巨震！更古老久遠時代的氣息？并非此界之物？他瞬間聯想到了自己最大的秘密——源自地球的靈魂，以及那尊神秘莫測的九龍乾坤鼎！尤其是九龍乾坤鼎，來歷成謎，威能無限，極有可能就是司命所感應的源頭！
但他死死地閉上了嘴，沒有發出任何聲音，甚至連精神波動都極力收斂。
他不敢確定，如果對方真的知曉了九龍乾坤鼎的存在，會引發怎樣的后果？是否會因為干預過去，而導致時間長河產生不可預測的動蕩，甚至直接改變他自身的因果命運？這其中的風險，太大了！
“你很謹慎，也很聰明?！?/p>
司命的聲音似乎看穿了他的戒備，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贊許。
“不必擔憂。吾雖能窺得命運一隅，但已行將殞落，無力亦無心去探究你身上的具體秘密，更不會做出干擾時間長河穩定之事，那引發的反噬，非吾所能承受。吾只是……告知你這個事實?！?/p>
司命話鋒一轉，再次拋出一個讓顧盛心驚的信息。
“此外，吾還察覺到，你所追求的武道之路……似乎并非當世主流，而是意圖走上那更為艱難、也更為強大的……上古融道之法？”
顧盛心中再次一驚！這司命的能力簡直匪夷所思，連他準備走融道之路都能察覺？那他身懷九龍乾坤鼎的事情……
似乎是為了打消他的疑慮，司命的聲音繼續響起。
“無需緊張。吾提及此事，是想與你做一筆交易。”
“交易？”
顧盛眉頭微挑。
“不錯?！?/p>
司命的聲音帶著一種看透世事的淡然。
“你走融道之路，雖前途廣闊，但每一步都需海量積累與莫大機緣。觀你如今狀態，融道之路似乎還差那臨門一腳，故而修為停滯在天武境，難以真正踏入宗境之門檻?！?/p>
這一點，確實說到了顧盛的心坎上。
他積累早已足夠，但想要將多種強大的“道”完美融合，鑄就獨一無二的宗境根基，確實還欠缺一個關鍵的契機或者某種至高道理的引子。
司命的聲音帶著誘惑，緩緩說道。
“若你應允，幫吾完成一件事。吾便以這即將消散的殘存神力，為你提供……完整的司命之道！并非讓你轉修，而是將其作為你融道之基的一塊‘基石’，一塊窺探命運、洞悉因果的‘基石’！以此為引，或可助你一舉打破壁壘，踏出那關鍵一步，成就前所未有的融道宗境！”
完整的司命之道！作為融道基石！
這個誘惑，對于卡在瓶頸的顧盛而言，無疑是巨大的！司命之道，涉及命運、因果、時間，乃是世間最玄奧的大道之一，若能將其融入自身武道，其好處難以估量！
顧盛強行壓下心中的悸動，沉聲問道。
“你需要我做什么？”
司命的聲音變得肅穆而鄭重。
“吾之肉身，在殞落之后，便被封印在這座主殿的最深處。
而吾之靈寵一脈，將會世代守護于此。”
靈寵一脈？顧盛心中一動，隱隱有了猜測。
司命證實了他的猜想。
“沒錯，便是你所知的金翅大鵬一族。
它們并非此地的原住民，而是吾之靈寵后裔，受吾遺命，世代鎮守此殿，守護吾之肉身，直至……傳承重現之日?！?/p>
他繼續說道。
“在吾之肉身的心臟之中，蘊藏著一枚特殊的‘周天星辰羅盤’。
那里面，封存著的，便是完整的司命之道本源傳承！”
“吾希望，司命之傳承，能有重現世間的一天。不至隨吾一同，徹底湮滅于時光塵埃之中。”
司命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悲愴與期盼。
“故而，吾希望你能進入主殿最深處，找到吾之肉身，取出那枚羅盤。”
“至于這傳承，最終是由你自行參悟融入己道，還是由你另選一位你覺得有資格、有德行的傳人繼承……皆由你心意決定。吾，不再強求?！?/p>
司命的話音剛落，顧盛便清晰地感覺到，周圍那維系著這場跨越時空對話的、玄奧莫測的力量，正在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
青銅碑上的光芒也開始變得明滅不定，環繞他周身的那些遠古文字符號，光芒也黯淡了下去，仿佛隨時會消散。
“大預言術的力量……即將耗盡了……”
司命的聲音變得斷斷續續，越發縹緲遙遠。
“吾已無法……再從時間的對岸……與你繼續這場……跨越歲月的交談……”
“后來者……記住……找到……羅盤……”
最后幾個字，仿佛是從極其遙遠的時空盡頭勉強傳來，細若游絲，隨即徹底消散無蹤。
也就在司命聲音徹底消失的剎那！
轟?。。?/p>
顧盛身旁那座古銅色的石碑，仿佛耗盡了最后一絲能量，猛地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如同太陽般刺目欲盲的璀璨光芒！
這光芒是如此強烈，瞬間驅散了這座巨大殿宇內那仿佛永恒的無盡黑暗！
顧盛只覺得雙眼一陣劇烈的刺痛，下意識地閉上了眼睛。
但此刻，他心中的驚濤駭浪，遠比視覺上的刺激要強烈百倍！
金翅大鵬一脈，竟然是那位最后司命的靈寵后裔！
這處秘境，是司命靈寵世代守護主人肉身之地！
那位最后一代司命，在遠古時代臨死之前，竟然憑借大預言術，進行了如此一場跨越了無盡歲月長河的布局！
而自己，陰差陽錯地，成為了這盤跨越萬古的棋局中，一枚被選中的棋子……或者說，一個擁有了選擇權的合作者！
這些信息量龐大的真相，如同一個個重磅炸彈，在他腦海中不斷轟鳴，讓他心神搖曳，難以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