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下一瞬,那凝滯感便如潮水般退去,天地間的風重新流動,云繼續飄移,靈氣也恢復了往日的活潑。
仿佛剛才那令人窒息的一瞬,不過是神魂恍惚間的錯覺。
然而,那也只是“仿佛”。
幾乎在同一時刻,東極、南荒、西漠、中州、北玄……五地之上,所有生靈,無論身處鬧市深宅,還是荒野孤峰,心頭皆是不約而同地猛然一悸!
一種難以言喻的“被注視感”,毫無征兆地攫住了他們的心神。
冥冥之中,一道無法想象、無法揣度的“目光”,自無窮高遠、不可知之處居,高臨下地、淡漠地俯視著這方天地,這片世界!
如神祇審視掌中微塵。
的目光,正自無窮高處,居高臨下地、淡漠地俯視著這方天地,這片世界!
每一個感知到它的生靈,從靈魂深處泛起最原始的敬畏與顫栗。
那是如同螻蟻仰望星空,除了自身的渺小與無力,再無其他。
而所有模糊的感應,所有心悸的源頭,那冥冥目光最終匯聚的落點,無比清晰地指向同一個方向——
北玄!
雪域!
大雪山!
……
大雪山巔,后山禪院。
無相祖師等人早已霍然起身,再無半分之前的從容。
他們面色凝重,目光凜然,齊齊望向天際某處,那更深遠、更虛無的所在——世界壁壘之外!
在那里,在世界壁壘之外,無盡混沌與虛空亂流的深處,一道“龐大意念”,正橫亙于彼方。
無形無質,卻重若萬古山岳;寂靜無聲,卻壓得人心神欲裂。
丹霞大圣!
這位超脫彼岸、踏入另一重生命層次的恐怖存在,正隔著大千壁壘,穿透時空阻隔,將目光……投注于此!
郭先生身體微微顫抖,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
他身為金剛境尊者,修為高絕,此刻卻有氣血凝滯,真元晦澀之感。
“超脫境……這便是超脫境……僅僅是一道意念隔空注視……便已讓我……有種動彈不得、神魂欲僵的感覺……仿佛生死……皆不由已……”
連郭先生都是如此,修為更弱的平安與宋思明,感受更是強烈百倍!
平安只覺得一股無法形容的宏大威壓當頭罩下,眼前驟然一黑,仿佛瞬間墜入了無底深海。
體內的真氣徹底凝滯,血液停止了流動,胸口憋悶欲炸,卻連一絲空氣都無法吸入。
就在她意識即將沉淪、徹底被那無邊黑暗吞噬的剎那,那籠罩天地、凍結神魂的恐怖威壓,卻驟然消失。
“嗬……嗬……”
平安猛地弓身,大口大口地喘息起來,冰冷的空氣涌入肺腑,帶來一陣刺痛,卻也讓她幾近渙散的意識迅速回攏。
視線恢復清明的一瞬,她便看見那道熟悉的素白身影,已不知何時已靜靜立在了她的身前,如山岳般擋住了所有無形的風雨。
“師尊……”
平安下意識地伸出手,輕輕攥住了因的衣角。
這是她第一次感受到如此恐怖、如此令人絕望的威壓,仿佛生死只在他人一念之間。
了因聽到了身后弟子那略帶哽咽與畏懼的呼喚。
回過頭來,目光落在平安那微微發白的小臉上。
“莫怕。”
他伸出手,輕輕揉了揉她的發頂。
而后目光掃過同樣臉色發白、驚魂未定的宋思明和念安。
“有師尊在呢。”
聲音平和從容,卻帶著一種令人心安的力量。
平安心頭一顫,鼻尖微酸,隨即那股縈繞不散的寒意便悄然褪去。
是啊,有師尊在呢。
“念安,”
了因轉向一旁剛剛從威壓余韻中回過神的念安,臉上的笑意收斂,轉為一片沉凝。
“去將鎮獄降魔杵取來。”
念安心神尚被那恐怖的注視所懾,反應終究慢了半拍,怔了一瞬。
“還不快去!”
當了因催促的聲音再次響起,念安渾身一激靈,這才徹底回過神來,
“是!”
念安再不敢有絲毫耽擱,體內真氣轟然運轉,身形一晃,便已化作一道模糊的灰影,帶著破風之聲,向著禪院之外疾射而去。
念安離去不過數息,天地忽生異變。
天地靈氣,驟然開始流動——不,是奔涌!
仿佛虛空之中張開一道無形巨口,正以鯨吞之勢,瘋狂攫取著此方世界的靈氣。
而在那靈氣漩渦中心,一道模糊的身影正緩緩凝聚。
四肢、軀干、頭顱……雖仍模糊如霧中山影,卻已散發出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丹霞大圣,正凝聚軀殼,要隔空降臨此界!
無相祖師仰首望天,眉心幾乎擰成疙瘩。
他聲音低沉,帶著難以掩飾的驚疑。
“了因……當日那位青羊觀主跨界而來,威勢雖盛,卻也未曾如此……如此令人窒息。為何這丹霞大圣,尚未真正降臨,便有如此恐怖氣象?”
了因的目光始終鎖定著天際那快速凝聚的霞光軀體,聞言,平靜開口。
“當日那青羊觀主降臨之時,世界壁壘完好,有其阻隔,對方之力十不存一。而今壁壘已裂一縫……這位丹霞大圣,能滲透進來的力量,自然遠超當初。”
無相祖師聞言,心頭更是沉甸甸如同壓上了鉛塊。
“那你……可有把握?”
了因尚未回答——
“轟!!!”
一道身影如隕星般自半空砸落,重重撞在庭院地面!
恐怖力道激起塵土如浪,青石地磚寸寸碎裂。
念安單膝跪地,懷中緊抱一柄古樸沉重的降魔杵,杵身暗金流轉,隱有梵文浮沉。
“師尊……杵已取到!”
了因伸手,一把將鎮獄降魔杵抓在手中。
而后邁步。
“吸……”
伴隨著一聲悠長而宏大的吸氣聲。
天地間游離的靈氣驟然匯聚,化作肉眼可見的乳白色氣流,如百川歸海般涌入他的口鼻之中。
了因一步踏出,腳下虛空生蓮,氣機節節攀升;
第二步踏出,那悠長的吸氣聲再度響徹天地。
此刻他略顯清癯的身形開始充盈,骨骼發出輕微的爆鳴,歲月留下的細微痕跡悄然褪去,肌膚泛起玉石般溫潤的光澤。
第三步落下,他已屹立于天穹之上,與那道霞光凝聚的身影遙遙對峙。
此刻的了因,已將自身調整到了最巔峰的狀態。
他身姿挺拔如孤峰,雪白的僧衣纖塵不染,在浩蕩天風中飄然若仙。
原本平和溫潤的眼眸,此刻銳利如電,開闔之間精光流轉,自有睥睨天下的鋒芒。
久違的絕世風采,在他身上重現崢嶸。
仿佛時光長河在此刻回溯,又見當年那位驚才絕艷、照影驚鴻的雪衣神僧。
“無妨。”
“便是他真身在此,也要打過再說!”
了因平靜開口,手中鎮獄降魔杵咔咔作響!
下方,平安仰著小臉,呆呆地望著天穹上那道身影,眼睛瞪得溜圓,幾乎能放出光來。
“師尊……師尊怎么變年輕了?”
她喃喃著,幾乎不敢相信自已的眼睛。
此刻的師尊,鋒芒畢露,神采飛揚,是她從未見過的模樣。
“雪衣無塵,神秀無雙……”
宋思明失神地望著天際,聲音輕得幾乎被風吹散。
“難怪……難怪當年《驚鴻照影榜》會給師尊定下這樣的評語。難怪空閑方丈他們總說,此生從未見過師尊這般人物……”
“我本以為那只是方丈們的溢美之詞。如今親眼得見才知……原來看似僅差了這幾歲,卻真能有如此天壤之別。”
他目光死死鎖定了那道屹立蒼穹的身影,心中震撼難言。
“未見過這樣的風采……當真是難以想象。”
是的,難以想象。
他入門之時,了因已是韜光養晦、深居簡出的佛門至尊。
雖風采過人,卻如古玉含光,溫潤內斂。
而此刻天穹之上那位——
才是真正讓同輩天驕盡皆黯然失色的絕世人物!
這樣的人物,哪怕沉寂數十載,一旦歸來,仍可光照九天,讓山河失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