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粒在兩人之間簌簌墜落，李玄機黑袍下擺的血色咒文仍在蠕動。牧長青攥緊那顆殘留余溫的金丹，突然抬腳碾碎凍土里半截冰錐。
“沒有官吏的世界？”長青聲音陷入了回憶之中：“多年前黃沙河鎮鬧匪患，縣衙癱瘓那三個月——”
他指尖迸出青光，在空中勾勒出慘烈畫面：暴民沖進米鋪將掌柜剁成肉泥，懷孕的老板娘被暴民們侮辱至死。
“活下來的人最后啃光了樹皮，開始易子而食。”
“貪官污吏固然可惡，可人族若是沒有秩序和規則約束，其實很快就會變成野獸。”
李玄機背后血翼驟然收縮，嬰靈虛影發出尖銳啼哭。那些哭聲里突然混入新的記憶碎片——十歲的他蜷縮在流放隊伍最末尾，看著衙役用燒紅的鐵鉗撬開姐姐的牙齒，就因為她把半塊麩餅藏給了發燒的母親。
“秩序？”血魔圣子突然大笑，笑聲震得松枝積雪簌簌墜落，“你管這叫秩序？”
他扯開衣襟露出鎖骨處的烙印，那是戶部專用的“流刑”二字：“我父親任青云郡漕運使時，連裝賑災糧的麻袋都要親手補，我家也只能算得上是滿足了溫飽——結果呢？長生教暴亂燒了半個糧倉，上頭需要替罪羊！”
長青瞳孔驟縮。他看見李玄機記憶里那個穿緋色官服的男人被按在鍘刀下，背后“明鏡高懸”的匾額落滿蒼蠅。
更荒謬的是監斬官宣讀的罪狀：“勾結長生教，貪污漕銀三十萬兩。”
“我全家都被流放，我姐姐母親被看押的官吏侮辱，她們選擇了自殺。”
“在流放的隊伍中，我遇見了一位俠士，他殺光了看押我的官吏，帶著我進入了一家善堂，我在善堂中生活了兩年。”
“所以你因為仇恨官吏就成了血魔宗圣子？”長青突然抓住矛盾核心：“你師父用活人練血魔神功時，和你憎恨的貪官有何區別？”
他踢了踢吳悔干癟的尸體，“這老魔吃的孕婦，比你殺過的貪官還多！”
李玄機指尖的血咒突然凝滯。遠處傳來雪崩的悶響，仿佛他體內某個閘門被沖垮。
當他再開口時，聲音里帶著罕見的嘶啞：“十二歲那年，善堂的撥款被貪污經營不下去，我在善堂后巷快餓死了......”
記憶如血色浪潮般淹沒兩人。瘦骨嶙峋的少年蜷縮在泔水桶旁，看著官吏們醉醺醺地從酒樓出來。
他們腰間玉佩的碰撞聲，和善堂孩子們餓暈倒地的悶響奇妙地重疊著。
直到某個雪夜，穿黑袍的男人蹲在他面前，遞來的不是食物，而是一柄滴著血的短刀。
“那晚我殺了三個稅吏。”李玄機摩挲著腰間血玉：“師父說我的眼神很有趣——像看見腐肉的惡狼。”
他忽然掀開袖口，露出手腕纏繞的紅色符文的繩子，“知道這是什么？血魔宗圣子的噬心鎖，每月十五要飲童男童女的血。”
長青猛地后退半步，神農壺自動懸浮在身前。但對方接下來的動作讓他愣住——李玄機竟扯斷紅繩擲于雪地，繩結散開時浮現出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是禁錮神魂的禁制！
“三十歲結丹成功那天，我在師父茶里下了偷偷千年尸毒。”
血翼上的嬰靈突然安靜下來，化作晶瑩的冰雕：“可惜老東西早把自己煉成了血尸一樣的存在。”
他苦笑著展示掌心蠕動的黑線，“如果將來我修為能超越他，第一個就殺了他！。”
雪原陷入詭異的寂靜。遠處傳來昏迷中的王子君無意識的呻吟，這聲音似乎驚醒了某種蟄伏的思緒。長青突然大步走向倒塌的書房，從廢墟里抽出半截焦黑的《大周律》。
“你看看這個。”他抖開殘頁，指著被火燎過的律文：“《職官志》第七條：賑災銀貪墨超二百兩者，剝皮楦草！”
書頁拍在雪地上，露出背面密密麻麻的朱批：“這是青州處決的貪官名單——三年來青州處決的貪官，比你殺的多吧！”
“當然，其中或許有因為被派系之爭而打壓誣陷的。”
“還有我師父楊虎，我師父其實算不上什么絕對意義上的清官，他對麾下官員貪污受 賄的事情其實睜一只眼，只要不是大貪，不影響民生，我師父甚至也會收一些他人必要的孝敬。”
“但是雪災到來，我師父愿意散盡家財，愿意將那些他所獲得的孝敬全部用在賑災之上。
然后用自己手中的權利提前籌備抗災的物資，提升生產力，如今清河郡成為了雪災中受災最輕的，他挽救了數百萬人的性命，這就是一個好官的作用。”
“在我看來，官員不能完全以清官貪官來劃分，清官光清了沒能力不做事，其實也是一種災難。”
“大周律，上面的律法大多數都是對普通人有益的，但是律法是律法，規矩是規矩，即便律法再好，執行律法的人出了問題，違背了初衷，再好的律法那也無法實施到位。”
“所以，在我看來，無數百姓們生活在貪官污吏盤剝的水深火熱之中，不是因為階級的存在這么簡單，更大的原因是缺乏有效的監管機制。”
“同樣的，如果這個世間不存在規矩的束縛，不存在朝廷這樣的體制，人族會變成一盤散沙，不同地區的人形成不同的部落勢力，為了爭奪資源互相戰爭，外族也會入侵進入人族的領土，將一盤散沙的人族吞噬殆盡！”
“我是一個縣尉，也只是一個小官，我現在能做到的就是管好我能力范圍內的百姓，讓他們在秩序下生活的更好一些，衣食無憂，我二師兄很早以前告訴我，這個世界不是非黑即白這么簡單。”
李玄機陷入了許久的沉默，不過毀滅當今朝廷是他的心魔執念，可不會因為牧長青幾句話就打動。
但是牧長青的這些話的確也得到了他有了些不一樣的感觸。
“或許你說的也有道理，看來我們理想一樣，都是想要這個世間少一些垃圾，但是所選擇的道路不通。”
“牧長青，告訴你個大秘密吧，但是這個秘密僅限你知道，你如果告訴別的官員，我會殺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