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九點半散場。
海香居門口,司機們掐滅煙頭各自歸位,車門挨個打開又關上。
劉學義走在前面,回頭沖江振邦招了招手。孫國強跟在旁邊,三個人沒多說什么,上了同一輛黑色普桑。
劉學義說出地點:“浮云閣。”
司機掛擋起步。
江振邦掏出手機給叔叔江川打電話,讓他提前準備包間。
這茶樓最開始,只是江振邦帶著自已人來喝茶說事,后來圈子傳開了,都知道是江家的買賣。
再后來,興寧市的一些領導干部發現這兒清靜、隔音好、不扎眼,也跟著來了,喝喝茶,聊個事兒,送個禮,或者打個撲克麻將什么的。
普桑七分鐘到。
二樓雅間,窗戶推開能看見半條老街的屋頂,入了秋以后涼風很舒服,空氣中帶著花香和茶香。
服務員泡好大紅袍,擺上三只杯子,退出去把門帶嚴實了。
三個人各占一面,圍著紅木茶桌坐下。
孫國強和劉學義開始拿出煙來吞云吐霧,這股煙味覆蓋了房間內的花香和茶香。
剛開始,江振邦聊得是孟啟辰的事兒,表明了想把人帶到大西區的意圖。
孫國強剛開始是堅決不同意,等聽到江振邦說不是立刻帶走,而且就算帶走了,還會補償他一個年輕得力的,這才算勉為其難的點了頭。
劉學義看著二人討價還價,覺得有意思,嘴角掛著點笑,也插話道:“振邦,我跟你說個有意思的事兒。”
江振邦正給孫國強續水,手沒停:“您說。”
“你不是托付我,讓我勸陳愛軍去大西區嘛。今早我就和談了,結果你猜怎么著?”
江振邦誒了一聲:“飯桌上愛軍市長也跟我聊了,他愿意去,我得謝謝您……具體怎么聊的?”
劉學義感慨道:“曉之以情動之以理嘛,但這家伙反過來,給我做思想工作,建議我也去省城活動活動,到大西區做書記。”
說到這兒,劉學義自已笑了:“你說好不好笑?”
江振邦手上的動作頓了一拍。
孫國強也瞇起眼睛。
這話聽著是在開玩笑,可三個人坐在這間屋子里,誰會真拿玩笑說事?
顯而易見,劉學義對陳愛軍的提議是心動了,只是不確定這條路走不走得通,所以先拿陳愛軍的嘴替自已說出來,看他的反應。
江振邦皺眉認真想了一下會,才緩緩道:“這事兒有難度。”
劉學義挑了下眉毛。
“大西區一把手,通常都是奉陽本地干部高配正廳來做的。”
江振邦說得很直白:“說句不好聽的,這就是奉陽幫的自留地。”
孫國強手里的煙停在嘴邊,好奇地問了一句:“奉陽幫?我聽有人講過這個詞。但還真有這個幫嗎?”
“客觀上存在,但實際上里面又有很多派。”
江振邦解釋道:“過去奉陽不得了,全國重點建設的工業基地,出了太多高級干部了。別說省一層的部級領導……上面也有好幾位是從奉陽出去的啊。”
他抬手指了指天花板,接著總結道:“所以,奉陽的本土派系很多,實力也都很強勁。”
這句話說完,雅間里安靜了兩秒。
劉學義微微點頭,語氣里多了一層東西:“是啊……有難度。”
江振邦說的是有難度,就證明這事兒不是沒可能!
而且劉學義也是對奉陽的情況做了些了解的,心里是有準備的。
所以,他順著這個話茬,繼續試探道:“但如果我真去了奉陽,和振邦你正式搭班子,那一定很有意思。”
這話說得很輕,但落在茶桌上的分量不輕。
實際上,陳愛軍說完那些話之后,劉學義就狠狠的心動了!
他非常清楚,自已在興寧待不了太久了,最多半年,最少仨月。
早晚都要走,與其被動等組織安排,不如主動爭取一個好去處。
大西區這個地方,是國企改革的主戰場、省里關注的焦點、又有江振邦在里面打前站。
更重要的是前景美妙,這一步跨出去,后面的路就豁然開朗了。
劉學義是越想越中意,所以,眼下才拉著兩人來喝茶聊天。
孫國強也覺得有道理,他一開始聽到劉學義的話確實愣了一下,自已的老搭檔要跟江振邦組班子?
但細想兩秒,他忽然反應過來。
嘿,那地方還真不賴!
“省城,而且振邦在。”
孫國強吐了口煙,慢條斯理地說:“學義你要是去了大西區當書記,那自然是再好不過。左膀右臂都是現成的,不用磨合。但是……最近大西區好像不太平?”
江振邦回答:“是啊。省委省政府對國企改革工作的緊迫感和重視程度,又提了一個臺階。這次省紀委派巡視組到大西區來,不光是了解情況,也是為后續的改革做鋪墊,清除障礙的。”
江振邦講起了最近大西區雞飛狗跳的情況,以及廖世昌、王滿金這兩位主官的為人。
最后,江振邦說:“劉叔您要真想去大西區,現在就得活動了。”
這話一出,等于是從試探階段正式進入商量階段了。
“您準備找哪個領導?”江振邦問。
這才是關鍵。
找誰?
省長方清源?省委組織部長王志成?
這兩位領導都來興寧視察過,對劉學義的工作能力也給過很高的評價。
眼下,興寧作為全國的國企改革工作的明星城市,劉學義作為副廳級的省管干部,似乎可以去找這兩位大領導,以匯報工作為借口,隱晦的傳達一下自已的想法。
雖然是越級,卻也說的過去。
但是,領導欣賞你的能力,跟愿意為你的仕途出力,是兩碼事。
劉學義和這兩位領導的交情,還遠沒到那個份上,劉學義的根子在軍方那,軍方對地方上的人事話語權是很弱的,只能起到錦上添花的作用。
孫國強把茶喝完,正要倒第二杯的時候,發現劉學義的目光落在了自已身上。
孫國強立刻明白過來,問道:“你想找胡志剛?”
劉學義點了頭,問:“大哥你覺得怎么樣?”
胡志剛,現任海灣市市委書記,此前是奉省政府辦公廳副主任。
這個人選的精妙之處在于多個層面。
第一,胡志剛是劉學義的直接上級。海灣市管著興寧,劉學義是他手下的官,向自已的直屬上級匯報個人發展意愿,這在程序上和情理上都說得通。
第二,胡志剛在省府辦當了多年副主任,跟省委、省政府的核心領導都打過交道,人脈網絡橫跨黨政兩套班子。他即便不直接出面推薦,只要在合適的場合替劉學義說上兩句好話,效果比劉學義自已跑斷腿強十倍。
而且,吹風這種事,找自已的上級來做是最安全的。
成了,是上級器重栽培,不成也不丟人——我跟領導隨便聊了聊個人想法而已,又沒正式打報告。
進退有據。
孫國強想明白這些之后,慢慢點了點頭。
“找他是對的。胡書記就是從奉陽出來的,在奉陽團委干過書記,在省里也有關系。大西區的人事安排,奉陽方面的意見很重要,胡書記能在兩邊都說得上話。而且,你跟他吹風,不犯錯誤。”
劉學義這才露了笑。
可江振邦沒跟著笑。
他猶豫了一下,才開口:“可以。劉叔您先跟胡書記提一提,但不要明確求助。我這邊也會找找其他領導,盡力幫您推一推。不過……”
劉學義:“怎么?”
“這廖世昌還沒下臺呢。”
江振邦苦笑著搖了搖頭。
“今天早上他還給我打電話,語氣挺鎮定的。我事后仔細分析了一下形勢……”
他拿起茶碗轉了轉,組織了下措辭。
“我感覺后續的發展不會太惡劣。最多換個區長,他這個書記很可能還得接著干。不可能一下把兩個主官全換下去,那負面影響太大了。”
劉學義了然。道理是這個道理。
孫國強卻瞪了江振邦一眼,身子往前探:“我說振邦,你小子到底是想讓那個姓廖的繼續做大西區的書記,還是想讓你干爹做大西區的書記?”
劉學義被干爹兩個字說樂了,嘴上卻不攔。
“那肯定是我劉爹。”
江振邦毫不含糊:“您這個大爹過去也行,但您剛到海灣市,現在也動不了啊。”
孫國強拍了下桌子:“對啊!所以你得為你劉爹使勁啊!”
“當初你在興寧那股勁呢?把四十三個廠長一鍋端,把朱玉成搞下去,讓我們都坐立難安,現在你也得支棱起來啊!”
劉學義笑著勸和:“大哥,你教孩子點好的吧。他也剛到大西區沒多久。”
他轉向江振邦,語氣和緩下來:“不用搞那些。你手頭的工作重要,兩債一基的錢要落地、搬遷要推進、企業要改革脫困。這些才是根本。我的事,你量力而行就好。”
江振邦點了點頭。
表面上,他接受了劉學義的說法。
但心里的另一盤棋已經轉了起來。
江振邦自然是也愿意劉學義去大西區任職的,兩個人私交甚篤,配合默契。
但廖世昌不下臺,劉學義就上不去。
要讓廖世昌下臺,光靠巡視組現有的成果不夠……
看來,自已那個后手,還是得用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