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聲音,聽著好似——”
余清漪微微蹙眉,她已經猜到了那道聲音的主人是誰,卻不想面對。
“清漪姐姐,前面的那個燈,好好看啊!”
余清漪頓住腳步,她身邊的半大孩子,卻被那商鋪高高懸掛的“蝦”燈吸引了注意。
她仰著笑臉,眼睛里帶著驚嘆與喜歡,下意識地挪動腳步,想要靠近。
余清漪一個愣神,便被那孩子拉著手一起擠進了人群。
余清漪反應過來,正要退出去,卻發現周圍都是人,自己很難挪動。
“……算了!這么多人,若是強行擠出去,惹人叱罵事小,引發踩踏、傷了人事大!”
余清漪的性子本就有些綿軟,再加上她是醫者,有著一顆“父母心”。
她暗暗在心底說:“大過節的,能少一事就少一事吧。”
“左右我隱在人群中,只要不說話,應該不會被發現,更不會跟‘她’發生糾纏!”
就在余清漪暗自寬慰自己的時候,人群中的少年們還在說話。
“余姑娘謬贊了,我不過是僥幸罷了。”
被喚作姚公子的人,十六七歲的年紀,生得面如冠玉、劍眉星目。
一系大紅滾雪白狐貍毛的裘衣,愈發映襯得他精致、矜貴。
裘衣,赤金發冠,還有腰間若隱若現的玉帶,無一不證明他出身不俗。
再加上一身氣度,富貴中帶著濃濃的文雅,讓人一看就知道,他是某個大家族精心教養出來的貴公子。
余清漪躲在人群中,悄悄打量這位“姚公子”。
“這人倒是有幾分面善,想來是上輩子見過的人。”
“姚?京中哪家權貴姓姚?”
活了兩輩子,余清漪都是個醉心醫術的人,她不通世故,亦不太熟悉京中的各大家族。
不過,前世她回了余家,到底身處其中,不管她愿不愿意,或多或少的還是聽聞了一些。
比如——
“想起來了!太和大長公主的駙馬姚慎!”
這位可是個厲害人物。
上輩子,余清漪那般不關注朝堂,不關注坊間八卦的人,都聽說過他的大名。
本是勛貴家的紈绔,娶了京城第一美人兒后開始奮發圖強,考科舉、中探花,然后被太和公主看中。
皇權之下,不得不跟發妻和離,求娶公主。
而他那位被搶了夫君的發妻,亦是個堪稱傳奇的女子。
被趕出婆家后,非但沒有就此凄慘下去,反而得到了先帝的喜愛。
為了避人口舌,不得不在城郊道觀待了兩年,然后進宮,不過兩三年就成了連鄭太后都要避其鋒芒的第一寵妃。
蘇宸貴妃,她的美,她的魅惑君王,她的殉情,都給大虞王朝留下了濃墨重彩的一筆。
有這么一個寵妃前妻,姚慎即便成了駙馬,也被趕出了京城。
他與太和去了封地,在偏僻的南部邊陲一呆就是二三十年,直到先帝駕崩,曾經的“君奪臣妻”的恩怨徹底消失,這才得以回京。
回京后,姚慎先是入工部,不到五年,就主持修繕了江南的諸多水利工程,立了不少功勞。
圣上愈發看重這位治世能臣,繼續提拔,讓他進入到了吏部,還兼任了文華殿大學士,成為京城數得上號的閣臣。
在吏部,姚慎亦是政績斐然。
“我記得,好像就在這兩年,太和公主薨,姚慎再也不必被駙馬身份所束縛,成為了首輔,權傾朝野。”
姚慎崛起,也讓整個姚家從開始沒落的勛貴,再次回到權力中心,成為京中數一數二的大家族。
“這位姚公子,好像就是姚尚書、未來的姚首輔的孫子。”
余清漪努力回想,終于將眼前的俊美少年郎跟上輩子偶然見過的一位朝堂新貴鏈接到了一起。
想到那位新貴,也曾像他的祖父般,考中探花,繼而跨馬游街,余清漪便忍不住將目光投向了少男對面的少女。
余清蓮,她的替身,她、同父異母的親妹妹。
同樣十五歲的少女,只比她小兩個月。
表面上是所謂的貧家女,只因所謂的大師批命,說她的八字正好能夠為余清漪擋災,還能旺余家,就被接進余家,代替余清漪這個真千金過上了富貴的日子。
十五年下來,余清漪與親人沒有什么感情,而余清蓮則成了余家的女兒。
世人只知道余家有個余清蓮,并不知道還有余清漪的存在。
上輩子,余清漪為了救師父,不得不提前回到了余家。
雖然最終救下了師父,卻被祖母冠上了不肖女、喪門星的罪名。
自此以后,不管余家發生什么不好的事情,哪怕是祖母院子里養的一只貓兒病了,都是她“克”的。
誰讓她沒有按照大師定好的時間回家呢?
在不知道余清蓮身世之謎的時候,余清漪還真曾經責怪過自己,并為祖母等人的偏心找借口——
也不能怪祖母不喜歡我,誰讓我確實破壞了大師的“破解之道”。
也正是因為有所愧疚,上輩子她才任由余家偏心,直至自己被害死。
“多虧蘇姑娘!是她讓我知道,不是我的命不好,而是某些人太壞、太惡心!”
“什么我的命不好?什么需要替身擋災、祈福?”
“祖母也好,父親也罷,不過是想給余清蓮那個奸生女一個合法的身份罷了。”
“他們還想祖孫和睦,還想父慈女孝,便把我弄成了‘災星’!”
從頭到尾,唯一無辜,且被犧牲的人,只有她余清漪。
“不!就算我不無辜,我在上輩子已經把命賠給了他們,我不欠余家的!”
“相反,是他們對不起我!”
忽然之間,余清漪心底竟陡然生出一股戾氣。
她不甘心。
憑什么出身并不光彩的余清蓮,能夠像個官家小姐般,衣飾華美的與名門貴公子一起猜燈謎、賞花燈。
而她這個名正言順的余家大小姐,卻要像只老鼠般,躲在人群中不敢露頭?
余清漪承認自己嫉妒了,承認自己不是個以德報怨的圣人。
這般喜慶的佳節,眼前更是才子佳人同框的美好畫面,可她就是想要打破!
“……我說的都是真的!姚公子不愧是探花之后,文章錦繡、學識淵博,連中九個燈謎,尤其是最后兩個燈謎,不知難住了多少才子呢!”
余清漪這廂兀自憤懣著,人群中的余清蓮還在甜甜的夸獎著。
她俏臉微紅,帶著少女特有的羞澀。
可她的眼睛,卻又有些大膽的直視著“姚公子”的眼睛。
那羞澀中的一抹大膽,最能挑動少男的心。
“……僥幸!僥幸罷了!”
姚公子卻仿佛沒有看到余清蓮的羞澀與大膽。
他繼續隨意的謙虛了幾句。
他看了眼掛在高處的一盞蓮花形狀的花燈,默默算著店家制定的規矩——
那蓮花燈,算不得最精巧、最名貴,只要猜中九個燈謎就可兌換。
他剛好猜中九個,可以——
姚公子正要開口讓店家取下那盞蓮花燈,一旁的余清蓮又開口了:
“姚公子,我看這琉璃坊今年的花燈之王是一盞巧奪天工、活靈活現的蝦燈,您可是要再接再厲,拿下這燈王?”
余清蓮羞澀又溫柔的目光中,帶著一絲渴望意中人更強的亮光。
她看中的郎君,不但出身高貴,文采斐然,還能在各種競技中奪得魁首。
哪怕只是一個猜燈謎,也要成為第一。
還有那盞蝦燈,做得也確實好,竟一點兒都不比宮里的花燈差。
余清蓮看似柔弱、清雅,仿佛如她的名字般,是一朵超凡脫俗的蓮花。
實際上卻不然,她骨子里最是慕強,也最喜歡權勢富貴。
哪怕明知道自己只是余家“養女”,她也想嫁給京城數得上名號的好兒郎。
姚尚書的三孫兒姚長川,其年齡、其才貌等,恰好與她相配。
更巧的是,今日上元節,她竟與姚長川在同一家店鋪的攤位前偶遇,還一起猜燈謎!
“天賜良緣,莫過于此!”
余清蓮本就滿意于姚長川的條件,如今有了這場“緣分”,她愈發歡喜。
“……”
姚公子姚長川愣了一下,旋即道:“不必了!我對這蝦燈并不感興趣!”
他與余清蓮不熟,只是在前些日子侯府的宴集上,偶遇過一次。
因著余家公子也在國子監讀書,與姚長川算是同窗,兩家又有些七拐八繞的親戚關系,兩人勉強算是熟人。
但,也僅止于“不算陌生”。
姚長川不認為自己跟這位余姑娘的關系能夠親密到一起合作贏得所謂燈王的地步。
最重要的是,他有心儀的女子,不好與其他女子有過多的接觸。
“伙計,我要這盞蓮燈!”
姚長川不再遲疑,抬手指了指那盞早就看好的花燈,對商鋪的伙計說道。
“好嘞!”
伙計答應一聲,用桿子挑下了那盞花燈。
余清蓮被姚長川拒絕,本能地羞憤。
這人怎么這么不客氣?
對著她這樣嬌美、柔弱的女子,也能直接說“不”!
但,很快,看到姚長川指向了一盞蓮燈,小臉上瞬間又染上了紅霞——
他這是專門送給我的?
我的閨名中有個“蓮”字,所以,他寧肯不要那做工精湛、構思巧妙的蝦燈,也要這樣式普通的蓮花燈?
余清蓮的一顆心,怦怦跳得厲害。
她滿眼柔情中帶著明顯的期待。
就在她不自禁地伸出手,想要接過那花燈的時候,姚長川小心地提著花燈,朝著余清蓮點了點頭,便轉身離去。
余清蓮:……他、就這么走了?
那蓮花燈,不是給她的?
“噗嗤!”
一直圍觀的余清漪,看到這一幕,實在沒忍住笑了出來。
余清蓮本就羞惱不已,聽到這聲刺耳的嘲笑,飛快地轉過頭,在人群中精準鎖定了余清漪。
“這賤婢,竟敢笑我?等等,這人的眉眼,怎的有些眼熟?”
“她、她長得好像母親啊。難道——”
余清蓮腦子反應極快,或者說,這些年她最在意的就是自己代替的那個真千金。
十多年,她無數次做夢,都夢到真千金回歸,而她這個替身被趕出余家,成為被她看不起的底層賤民!
“那個余清漪,怎么還不死?不是說命不好嘛,合該早夭啊!”
余清蓮沒少這般詛咒余清漪,可惜,余清漪非但沒死,反而已經十五歲,順利度過了所謂的“死劫”!
余清蓮沒有見過余清漪,卻早已把她當做一生之敵。
是以,此刻,她只是在人群中看到了余清漪,余清蓮就有種篤定:她,就是余清漪!余家真正的嫡長女!
余清漪沒忍住,嗤笑出聲,還不等她捂嘴,就看到了余清蓮殺人般的兇狠目光。
“她認出我來了?怎么可能?這輩子,我們可是第一次見面!”
但,想到上輩子余清蓮的諸多手段,余清漪忽然又覺得:“她確實聰慧,能夠認出我,也在情理之中!”
遇到了余家人,還被認出來了,余清漪因著上輩子的慘死,本能閃躲著。
她這會兒也顧不得會被周圍的人唾罵了,拉著孩子,快速往外擠去。
“哎呀!”
她太著急了,便有些沒頭沒腦,竟一頭撞到了人。
她趕忙抬頭,連連道歉:“對不住!對不住!我一時走得快,沒有注意腳下,冒犯之處,還請見諒!”
蘇鴻胸口被撞得有些疼,不過看到對方只是個年輕女子,態度還這般誠摯,他便隨意的擺擺手:“無事!節日喧鬧,有所碰撞在所難免,姑娘小心些,也就是了!”
“多謝公子!”
余清漪站穩了,趕忙屈膝,又行了一禮。
蘇鴻個子高,只看到了余清漪的發髻,沒有看清臉。
但他卻聞到了一股清冷的草木香。
是藥香!
蘇鴻對此頗為熟悉,他真要開口詢問對方是不是大夫,余清漪就轉身離開了。
望著那窈窕的背影,蘇鴻有片刻的失神。
……
錢銳有些失神地望著蘇鶴延,一排耀眼的燈光下,光影錯落有致,蘇鶴延那張堪稱頂級的神顏,愈發地明艷動人。
還不到十四歲的少女,就已經出落得傾國傾城。
月宮仙子,大抵也就是這副模樣吧。
錢銳不想承認自己是個被色所迷的膚淺之人,但,值此良辰美景,這般月下美人,他根本就控制不住他越來越快的心跳。
他想,母親進京也好,她老人家來了,便能盡快定下婚事。
錢銳哪里知道,他以為能夠好事將近,可他真正等來的,卻是母親的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