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邊。
民興一隊。
早上七點左右。
陳文康吃過早飯收拾完。
就帶著陳家強掃起了院子。
昨晚雙馬嶺沒有下雪。
但民興一隊卻下了雪。
雪不算大，積雪也就兩公分。
隨便掃幾下就掃干凈了。
然而。
兩人掃完院子去掃大門口時。
陳文康突然拄著鐵鍬望向大西頭。
似是在尋找某個人的身影。
但始終沒找到。
“爸，你瞅啥呢？”
陳家強掃完東邊回過頭。
詫異地問了句。
“沒啥，趕緊干活吧。”
“呦，老陳，忙著呢。”
兩人正說著。
東邊的岔路口突然走來個六十多歲的男子。
男子裹著黑棉襖戴著狗皮帽。
裸露的手腕上還帶著塊鐘山牌的手表。
“韓大伯。”
“老韓大哥，你咋來了？”
陳文康二人紛紛招呼。
“今個不初二嗎？小芳沒回來呢？”
韓云谷望著院里追問。
陳家強聽到這兒。
這才明白剛才陳文康為啥要往西瞅。
準是想他姐了。
“沒呢。德明那腿不方便，估計今年不能回來了。”
“對，你不說我差點忘了。”
韓云谷嘆了口氣。
盯著陳文康欲言又止。
似是有話要說，但沒好意思開口。
陳文康看在眼里追問了句。
“老韓大哥，是不有啥事兒啊？”
“我……是有點事兒……”
“那有啥事兒你就直接說唄，都自擱家人有啥抹不開的？”
“那我就直接說了？還是找活兒那事兒……”
韓云谷猶豫了下。
最后還是說了出來。
“上回我不想讓小芳擱那邊打聽打聽誰給老劉找的活兒嘛，結果這人還沒回來，德明那病確實挺折磨人。對了，這段時間我沒啥功夫也沒去看，那德明咋樣了？好點了沒？”
“好點了，都能坐輪椅了。”
“真的？那是好事啊！誰給看的？是文豪家那小丫頭給看的？”
“不是小蓉，德明他弟弟擱縣里找的大夫。”
“德明他弟弟？那小子還知道找大夫呢？”
韓云谷瞇著眼睛追問。
一個字都沒信。
這方安的事陳燕芳和方德明很少提。
即便有人當兩人的面說方安不好。
倆人要么不理要么就懟回去。
從來沒說過方安的不是。
但方安在雙馬嶺的情況人盡皆知。
就算他倆不說也攔不住別人說。
久而久之。
附近這幾個生產隊的人都有所耳聞。
“那孩子人挺好，畢竟是德明親弟弟，也壞不到哪去，就以前年紀小不懂事，現在改好了，還知道幫家里干活呢，啥活都跑前面。”
“真的？你親眼看著的？”
“嗯。”
“那行啊！這管咋有個能干活的，小芳擱那邊也能輕巧點兒。行了，你倆先忙著吧，小芳沒回來我去文豪家看看，估計她家那丫頭該回來了。”
“誒老韓大哥，你等會兒。”
韓云谷說完剛要走。
卻被陳文康攔下。
“前兩天燕芳回來送東西，我給你問了——”
“啥？小芳回來送給東西了？啥前兒的事兒啊？”
“二十九那天。那西大河不算雙馬嶺的嘛，德明他弟弟擱那邊撈兩條魚，給我送來了，燕芳跟著一起來的。”
“那你問咋樣啊？燕芳知道是誰不？”
韓云谷沒再關注這件事的真假。
急切地想要知道是誰。
陳文康掃了一圈看沒啥人。
這才壓低聲音說道。
“其實也不是外人，就德明他弟弟。”
“啥玩意兒？是那小子？你聽誰說的？”
韓云谷皺眉追問。
“還能誰說的？燕芳說的唄。那孩子上秋前兒去縣里那施工隊干活來著，說是擱那邊認識了不少人，回來就開始打獵，前段時間雙馬嶺有人賣肉你知道不？”
“那當然知道了，咱隊還有好幾個人擱那買兩斤呢。”
“就他賣的。”
“他賣的？這……這啥時候的事兒啊？”
“都一個多月了。后來雙馬嶺那邊編筐編墊子啥的都他給找的，那編筐不得上山割條子嗎？都他帶人去的，全是他給找的——”
“你等會兒。”
韓云谷一時間有點接受不了。
附近這幾個隊的人都知道那小子不干正事。
天天除了喝酒就是喝酒，還經常賒賬讓他大哥大嫂跟著還，就連陳文康給孩子買東西，都得多買一份，怕那小子跟著搶倆孩子再吃不到。
可是。
這樣的人咋突然之間就變好了？
還能給隊里人找活賺錢？
這……能是真的嗎？
“老陳，咱是老哥們了，你可別逗我，那小子能辦成這事兒？”
“你看你這人兒，說了你還不信。正好初二小蓉也回來了，不信你問問她。”
“對，我這就去，你可別跑啊！我要知道你逗我回來給你掛樹上。”
韓云谷不敢耽擱。
說完就往沈文豪家跑去。
陳家強等人走后湊到陳文康身邊。
“爸，小安那事兒，能是真的嗎？”
“咋？你那天耳朵聾了？沒聽著？”
“我聽著了，這不怕他撒謊嗎？”
“就算小安撒謊了，你姐還能撒謊？干你活兒去！”
陳文康沒好氣地踢了他一腳。
踢完又望著大西頭嘆了口氣。
陳家強看在眼里。
揉著屁股又湊了過來。
“爸，你是不想我姐了？”
“我想她干啥玩意兒？一天驢嚯的，你看她不擱家多清凈。這要擱家咱倆到現在還沒掃完，指不定咋說咱倆呢。”
“她又不能說你，頂多收拾我。”
“知道你還不快點干？”
“啊！”
陳家強嚇得一哆嗦。
拿起掃帚繼續掃了起來。
合著他爹不是說他姐，是暗示他干得慢啊！
但陳家強掃著掃著。
突然試探著提了嘴。
“爸，要不咱掃完雪去雙馬嶺看看我姐？”
“看她干啥，沒準一會兒就來了。”
“這都啥前兒了，得八點多了吧？要來她早都來了。往年咱倆剛吃完飯她就回來了。”
陳家強說完。
陳文康也陷入了沉思。
往年陳燕芳都是天剛亮就往家走。
到這兒也就七點多。
“那咱掃完雪去？算了，哪天有功夫的吧，這前兒走到那兒都晌午，過兩天再說。”
“沒事——”
陳家強剛想再勸幾句。
但下一秒。
西邊突然傳來一陣嘈雜。
緊接著岔路口就停下來一大幫人。
站在路口往北瞅。
還湊到一起竊竊私語。
“爸，你看她們擱那干啥呢？”
“不能是你姐回來了吧？”
陳文康往西走幾步剛想仔細聽聽。
但還沒等他靠近。
北邊突然拐過來四五個老娘們。
跟路口那幫人湊到一起。
閑聊著往東走來。
陳文康站在大門口愣了下。
探著腦袋又看了會兒大西頭。
直到確定西邊沒有來人。
這才慢吞吞地拿鍬掃起了雪。
“陳叔，忙著呢。”
“陳叔，過年好啊！”
西頭那幫人走到陳文康家大門口。
紛紛和陳文康打招呼。
“過年好，你們這是干啥去啊？”
“去東頭打會兒麻將，這咋就你倆掃呢？燕芳今個沒回來啊？”
“沒有，今年估計是不回來了。”
“也是，德明那身體不太方便，這都多長時間了得有仨月了吧？咋樣啊好點沒？”
“他——”
“那都那樣了上哪好去？”
陳文康剛要開口。
但人群后面的婦人卻幽幽地回了句。
前面的幾個老爺們扭頭看去。
全都擰起了眉頭。
其中打頭的那個更是直接懟了回去。
“你別擱那放屁，大過年不能說點好聽的，啥玩意兒就好不了？陳叔，你別她們的——”
“我說的是事實。那小蓉都說了，打好幾個月針都不當啥事兒，瘦干吧尺頁的，能挺到過年都不錯了。”
“你特么——”
“小周！干啥呢？大過年的罵啥玩意兒？趕緊打麻將去吧。”
打頭的周方剛要動手。
卻被陳文康攔了下來。
陳家強聽得火冒三丈。
但看他爹在場他也沒敢吭聲。
自打方德明癱瘓之后。
隊里這幫人可沒少笑話陳燕芳。
陳家強每次聽到都會罵回去。
甚至有幾次都跟人動起了手。
要不是韓云谷護著。
上個月陳家強都被人抓走了。
因此。
陳文康就囑咐陳家強不許動手打人，聽到了也當沒聽到，別搭理他們。
但陳家強做不到。
每次聽完還是會生氣。
只是現在能勉強控制住自己不打人不還嘴了。
當然，也只是勉強。
“陳叔，你別搭理她們，一幫老娘們兒知道個屁，我姐夫那病也不是啥大病，等過了年吃點好的沒準就好了。年底雙馬嶺那幫人不干活掙不少錢呢嘛？到時候買點肉補補，沒準哪天就站起來了。”
“行，借你吉言。”
周方耐心勸道。
陳文康聽完也露出了笑臉。
但兩人剛說完。
后面那幾個婦人又撇了撇嘴。
“切，說得好聽。那德明都那樣了，還帶個拖油瓶，天天就知道喝酒，要換了別人早都不跟他們過了，也就燕芳傻了吧唧還跟人貼呼。”
“誰到了，那日子都過成啥樣了，吃了上頓沒下頓，餓都餓死了，就算能回來那也是蹭吃蹭喝，還能往回拿東西啊？”
“誒你們快看，那不燕芳回來了？”
婦人們議論紛紛。
但其中一位掃了眼大西頭。
突然攔下幾人喊了句。
眾人聞聲望去。
陳文康和陳家強也不再關注他們說了什么。
聽說陳燕芳回來也跟著看向大西頭。
果然看見方安趕著馬車，帶著方德明一家從西邊趕來。
那陳燕芳穿著件嶄新的紅棉襖。
倆孩子和方德明也換上了新衣服。
而最重要的是。
那馬車上還堆著好幾個大袋子。
雖說眾人沒看出來里面裝的是啥。
但不用想也知道是往回拿的東西。
而且還拿了大半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