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頭子，你說得對，我不該的……怪我……”
劉淑芳罕有的對陳援朝道歉。
她謹慎又惶恐，不僅是在向陳援朝道歉，更像是在表達某種敬畏。
陳援朝看在眼里，心里一陣酸楚。
他卻不好表現(xiàn)，只能作出滿不在乎的樣子，擺手道：“哎，老夫老妻的，你給我說這些干嘛，咱們坐著吧，等陳旸這小子醒來！”
盡管如此，劉淑芳卻好像陷入了自責，誠惶不安地坐在椅子上，默默念著菩薩保佑。
今晚，似乎特別難熬。
窗外的月光透入，在病房的地板上，鋪上了一層壓抑且慘淡的白光。
陳援朝皺著眉，盯著病床上的兒子，于夜色的掩護下，終于肯在臉上露出愁苦的色彩。
如果不是陳衛(wèi)國突然醒來，陳援朝都不知道自己會不會控制不住老淚縱橫。
陳衛(wèi)國醒了。
他是被尿憋醒的，哼唧著在床上發(fā)出了聲響，驚動了陳援朝。
出于避諱，劉淑芳去了過道上。
陳援朝沒有麻煩護士，而是親自找來夜壺，替陳衛(wèi)國解決了麻煩。
陳衛(wèi)國很是尷尬，聲音虛弱地給陳援朝道謝。
“老班長，不好意思啊，這種事還……還麻煩你……”
“你說這些干什么？”
陳援朝放下夜壺，神色愧疚地看著陳衛(wèi)國，說道：“你跟我兒子一起上山，遭了這么多罪，是我陳家人欠你的，我陳援朝才該給你說不好意思。”
“可別這么說！”
陳衛(wèi)國急忙道：“依我和陳老二的交情，就是刀山油鍋我也要陪著他，這次陳老二他……哎，是我沒護得住他……”
“陳隊長！”
陳援朝在陳衛(wèi)國手下按了按，止住了陳衛(wèi)國的話。
他長嘆一口氣，語氣沉重道：“這些都是陳旸他命里該有的，怪不了你陳隊長，你要好好休息養(yǎng)傷，千萬別往心里去，這子彈打在身上，滋味可不好受。”
陳衛(wèi)國苦笑一聲，轉(zhuǎn)頭看向陳旸的病床，問道：“陳老二情況到底怎么樣了？”
陳援朝有心如實相告，劉淑芳卻在這時走進了病房。
他只好隱瞞道：“沒事的，陳旸只是傷重一點，應(yīng)該很快會醒過來的。”
“那就好，那就好……”
陳衛(wèi)國心寬了許多，默默點了兩下頭。
殊不知，陳援朝是把所有壓力，都攬在了自己肩膀上。
今晚是醫(yī)生口中的最后一晚上了。
如果陳旸不能邁過今晚這道坎，那基本就沒救了。
這個夜晚。
陳援朝心情跌落谷底，他比任何人都希望，陳旸能在天亮前醒過來。
后半夜。
昏暗的病房內(nèi)，安靜無聲。
陳衛(wèi)國忍著肩膀和腿上的傷痛，齜牙咧嘴地轉(zhuǎn)過頭，盯著另一張床上，那個毫無動靜的人影。
陳旸仿佛睡著一樣，在黑暗中一動不動。
但沒人注意到，他緊閉的眼皮子，忽然顫動了幾下，眼球開始轉(zhuǎn)動起來。
時間仿佛停滯了。
又仿佛突然加速流動起來。
一抹柔和的橘紅色陽光，從窗外照射進病房。
天亮了！
那抹初晨的陽光照在陳旸眼皮上。
“我這是……”
陳旸在陽光刺激下，緩緩睜開了眼睛。
他微微瞇眼，緩了好半天，才看清自己躺在一個陌生的房間內(nèi)。
房間的四面墻壁上白下綠，上面刷著白墻灰，下面則刷了一層深綠色的油漆。
這叫衛(wèi)生墻。
當年受蘇聯(lián)影響，國內(nèi)的機關(guān)單位、學校、醫(yī)院的墻壁，都要刷一層這種色調(diào)厚重的綠漆，看起來美觀，最主要是防臟。
陳旸看到自己躺在一張鋪著白床單的床上，還蓋著一床白色的被子。
右手的手背上還扎著針管，針管上連接著一條細細的軟管，順著軟管抬頭看去，看到頭頂上掛著一個吊瓶，里面正滴著透明的液體。
陳旸瞬間意識到，自己睡在了醫(yī)院里。
“已經(jīng)……下山了？”
陳旸不由眉頭皺起，開始回憶在牛心山上的經(jīng)歷。
他仔細搜索記憶，依稀記得那天，牛心山上下了一場特別大的暴雨，他在雨中牽著一只細膩柔嫩的手，在茂密的樹林里狂奔。
后面好像有什么東西在追他。
那東西兇得很，把他追到了一堆石頭之間。
最后他鉆進了幾塊石頭之間躲了起來。
后面發(fā)生了什么，他就記不得了。
“你醒啦？”
這時，一個輕柔細膩的聲音，在陳旸耳邊響起。
陳旸猛地抬頭，看到一張娟秀白皙的臉蛋，帶著淡淡的笑意望著自己。
“安……安魚！”
沒錯！
陳旸看到林安魚站在病床前，正對著自己微笑。
那笑容如一陣柔和的風，吹散了陳旸腦袋里積郁了多日的渾噩。
“安魚，你……你怎么來了？”
陳旸激動地想要從床上爬起來，可隨著身體一動，后背隱隱傳來一股撕裂的痛，痛得他頓時齜牙咧嘴。
“你別亂動！”
林安魚嗔怪地看著陳旸，眼神里飽含著心疼，柔聲道：“你背上有條很長的傷口，亂動的話會裂開的。”
“傷口……”
陳旸揉著腦袋，隱約回憶起，自己的后背，好像被什么野獸抓了一下。
那是只什么野獸？
算了。
想不起來了。
陳旸壓根沒空回憶那些。
他感覺好像隔了很長時間沒看到林安魚了。
看著林安魚亭亭玉立站在自己面前，陳旸只想拉著林安魚的小手，和林安魚好好說說話。
“安魚，我想起來了，我去找你姐姐，然后上了牛心山……對了，你姐姐呢？”
陳旸說著，下意識看向周圍，卻沒看到林安柔的身影。
林安魚也沒回答陳旸，掙脫陳旸的手，轉(zhuǎn)身往病房外走去。
“安魚，你……你要上哪兒去呀？”
陳旸想叫住林安魚。
但林安魚卻一直走到病房門口才停下來。
她用雙手撫摸著小腹，回頭看向陳旸，唇角揚起一個俏皮的弧度，臉上洋溢著幸福甜蜜的笑容，柔聲道：“當然是生孩子嘍。”
“生……孩子？誰……誰的？”
陳旸一時摸不清頭腦。
“你……臭壞蛋！除了是你的孩子，還能有誰的！”
林安魚嗔怪了陳旸一眼，氣呼呼地走出病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