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初冬的天陰沉沉的,像要落雨,又落不下來。
下午四點二十分,城郊自建房。
趙康蜷縮在一張破舊沙發上,胡子也沒刮,眼窩深陷。
茶幾上擺著兩桶泡面,都只吃了一半,湯早已涼透,表面結了一層薄薄的油膜。
表弟去上班了,屋子里只剩他一個人。
手機從昨晚十點就關了機,他不敢開機。
他知道市公安局的人一定在找他,全市的監控探頭都在等著捕捉他的臉。
但他不知道的是,那些人其實已經在這條巷子口守了十二個小時,只是還沒進來。
他盯著天花板,想起幾個月前在蘇陽市給趙天野匯報進展的情景。
那是在洪山資本的總部辦公室,落地窗外是繁華的市中心夜景。
趙天野請他喝威士忌,十二年的麥卡倫,琥珀色液體在水晶杯里輕輕搖晃,晃得他眼睛都直了
“林州做得不錯。”趙天野說,“簽約量超出預期,成本控制也好。總部很滿意。”
他把杯中酒一飲而盡,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踏實感。
他以為那是認可。
現在他知道,那是最后一次使用前的獎賞。
門忽然被敲響。
不是警察那種克制的、程序性的敲門。
是三下,很輕,帶著某種試探的節奏。
趙康猛地從沙發上彈起來,心臟幾乎停跳。
“誰?”
門外沉默了兩秒。
“快遞。”
他幾乎要笑出來,這種地方,誰會給他寄快遞?
然而笑聲中也有苦澀,還是來了嗎?
他躡手躡腳走到門邊,從貓眼往外看。
沒有人。
只有門縫里塞進來一個信封,里面是一張白色卡片。
他撿起來,退回屋里,手指在顫抖。
卡片上只有一行字,手寫的,墨跡很新:
“該說什么,不該說什么,你心里清楚。公司不會虧待你家人。”
沒有署名,沒有落款。
趙康捏著那張卡片,緩緩滑坐到地上。
傍晚六點二十分,市公安局技術科。
司法鑒定中心出具了第一份正式檢測報告。
封面是淡藍色的,右上角貼著“加急”的紅標。
蔣勤接過報告,直接翻到最后一頁。
“結論:送檢的421份臍帶血樣本中,有419份細胞活性低于移植最低標準(≤5%),不符合臨床應用條件。其中401份細胞已完全失活,無任何生物活性殘留。”
他把報告放在桌上。
會議室里沒有人說話。
歐陽薇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指。
嚴駿把筆記本電腦合上,屏幕暗下去。
陳青望著窗外,暮色正在吞噬這座城市的輪廓。
“可以收網了。”蔣勤說。
陳青沒有回頭。
“趙康呢?”
“還在那間自建房里。我們的兩組人在巷子口蹲守,兩組人在外圍機動。”蔣勤說,“他跑不了。”
“今天下午四點二十五分,有人通過門縫塞進去一個信封。騎手戴頭盔,無接觸投遞,人已經跟蹤到了。就是快遞員,有人送到快遞站去的,從快遞員的描述應該是一張卡片,具體內容不知道。”
陳青轉過身。
“如果今天晚上沒有別的動靜了。明天清早收網吧,我估計那個時候他應該已經崩潰了。別再生出什么別的亂子。”
“還有,”他沉思了一下,“如果信封里的東西還在,能知道其中的內容最好。那是洪山資本留給我們的第一道腳印。”
“明白。”蔣勤毫不猶豫地點頭。
陳青重新望向窗外。
夜色已經完全落下來了,林州的燈火一盞盞亮起來。
遠處,古城的輪廓隱沒在黑暗中,只有狀元樓的飛檐還亮著幾盞輪廓燈,像守望者的眼睛。
“蔣勤,”他說,“你在刑偵干了這么些年。你見過這樣的對手嗎?”
“見過案例。”蔣勤沒有問是誰。
“越大的資本,越懂法律。他們從不親自開槍,只負責給槍上膛。扳機永遠是別人扣的。”
“那我們要怎么贏?”陳青似乎沒有太大把握,追問道。
蔣勤沉默了很久。
“等。”他說,“等他們算不準的那一天。”
窗外,遠處傳來一聲火車的長鳴,穿城而過的鐵軌上,一列貨車正緩緩駛向南方。
深夜十一點四十分,陳青獨自坐在辦公室里。
安康生物算準了發病率,算準了賠付率,算準了合同條款,算準了司法訴訟的成本,算準了普通家庭耗不起時間。
他們甚至算準了郝娟作為一個母親的軟肋,算準了陳護士長作為一個從業者的沉默成本。
但他們有沒有算準嚴駿會用一個周末,把十七個城市的公開數據一頁頁下載下來,熬三個通宵,算出那張三十億對一百五十萬的精算表?
有沒有算準衛素英這個新晉的媽媽,會因為三封群眾來信睡不著覺,用一個母親的身份,敲開陳護士長藏著愧疚的心門?
有沒有算準郝娟會在兒子病情最危急的時候,反而選擇交出那枚藏了八個月的U盤?
有沒有算準——那個在市政府門口跪下的無奈的父親,會成為刺破這完美商業模式的第一滴血?
他們會算。
但林州,這個血肉鮮活的城市,從不活在算法里。
清晨六點二十分,城郊自建房的鐵門被從外面輕輕推開。
沒有破門,沒有喊話,甚至沒有通常刑案抓捕時那種驟然爆發的緊張與喧囂。
兩個便衣刑警敲門無果,破門而入的時候,趙康還蜷縮在那張破舊沙發上,睜著眼,望著天花板。
他這樣望了一夜。
茶幾上那張白色卡片還攤在原處,被那碗涼透的泡面壓住一角,像某種荒誕的鎮紙。
趙康沒有掙扎。
當刑警亮出證件時,他甚至長出了口氣,像溺水的人終于看到有人伸出了手。
他站起來,腿有些發軟,扶了一下沙發扶手才穩住身形。
“我能換件衣服嗎?”他問。
刑警看了一眼他身上皺巴巴的襯衫,點點頭。
趙康走進里屋,不到兩分鐘就出來了。
他換了一件干凈的藏青色Polo衫,頭發看得出來還認真地梳理了一把,勉強有了三分昔日的職業經理人模樣。
經過茶幾時,他低頭看了眼已經被刑警放進密封袋里的那張卡片,嘴角居然扯出了一絲笑。
*****
蘇陽市,上午八點整,洪山資本總部辦公室。
趙天野身子緊緊靠在巨大的辦公桌旁,眼望著落地窗外蘇陽市的早晨。
今天的天氣陰沉,云層壓得很低,高樓之上的他都感覺云層隨時都會壓下來。
手機原本靜靜躺在他右手邊的辦公桌上,此刻卻忽然響了起來。
眼睛向亮起的屏幕看了一眼,他沒有立刻接,等了三聲,才伸出手拿起來。
“趙總,林州那邊動手了。”電話那頭的聲音有一些壓抑,“今天凌晨,趙康在公司租住的房子里被帶走了。”
“他帶了什么?”
“具體有什么不清楚,人帶走的時候空著手。物證科前來收集的東西就不清楚了。”
趙天野的手指在辦公桌上輕輕敲了一下。
“昨天送的信呢?”
“不知道。刑警控制了現場,我們的人沒法靠近。”
趙天野沒有說話。
通話中斷了約十五秒。
“發聲明。”他說。
“什么口徑?”
“洪山資本一直致力于投資合法合規、健康和持續的產業。但洪山資本作為財務投資人持股,不參與任何具體的項目經營和管理。臨近對投資預期的審計結束和預判,擬退出部分產業投資。”
對方聽懂了趙天野的意思,這是要撇清關系,切割。
“另外,如果林州那邊公布了安康生物的消息,第一時間再發聲明,配合相關機關啟動審計。洪山資本作為負責任的投資機構,決定清空全部持股,并保留追究創始團隊法律責任的權利。”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趙總,這個聲明一發,安康生物就完了。”
“它本來就已經完了。”趙天野說,“現在要考慮的是,不要讓它在完的時候,把別的東西也帶下去。”
他掛斷電話。
窗外,那片鉛灰色的云層終于開始飄落零星的雨絲。
上午九點十分,陳青辦公室。
嚴駿把平板電腦的屏幕轉向他。
那是洪山資本官網剛剛發布的聲明,藍底白字,措辭嚴謹,每一個標點都經過法務團隊的反復推敲。
發布時間:上午七點四十七分。
陳青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財務投資人”“不參與經營”“深感痛心”“啟動退出”“保留追責權利”——幾十種與安康生物等產業切割和隔離的方式,濃縮在短短四百字里。
他把平板推回去。
“聲明發布得還真是及時。”
“洪山資本的公關團隊。”嚴駿說,“法務應該也過手了。每句話都有后手。”
“這應該不是公關能做得出來的,應該是趙天野親自動的刀。”陳青說,“這種決策,是表示投資失敗,下面的人是不敢這么發布的。”
嚴駿沒有接話。
窗外的雨已經下起來了,不大,細密如牛毛,把整個林州籠在一片霧濛濛的水汽里。
政府大院里的香樟樹被淋得油亮,葉片低垂,在風中輕輕搖晃。
“他算得很準。”陳青說,“刑事立案的消息今天就會傳出去,與其等記者來問‘洪山資本如何看待被投企業涉刑’,不如搶在前面主動切割。聲明一出,他就不再是被動應訴的投資方,而是‘主動清退違規資產、捍衛商業倫理’的負責任機構。”
他頓了頓。
“同一件事,先開口的人,定義權就在他手里。”
嚴駿沉默。
“那我們現在怎么辦?”
陳青的手指在桌面上沒有規則地劃著線,良久,手指停下。
“繼續測算安康資本的經營模式,我要把它剝得一干二凈,再沒有一層華麗合法的外衣。即便是手段違規,明白嗎?”
這是第一次陳青在給嚴駿交代任務的時候,用上“即便違規”的重磅用詞。
這表示陳青即便賭上政治生命,也要把這件事徹底挖出來曬在陽光下。
嚴駿有些震驚地看著這個年輕的市長,這句話的分量有多重,他很清楚。
事后,即便是自己透露出任何一點陳青剛才吩咐的原話,都會成為陳青的一段黑歷史,從而抹殺他過去所有的成就。
可他也清楚,陳青這樣做的真正目的是為了維護最后的良好秩序,更是為了社會安定,“黑”與“白”之間真正的灰色地帶。
而這灰色之中,是一顆滾燙、血紅、熾熱的真心。
“領導放心,我有我做事的方法。”
他毫不猶豫地用這一句話把自己和陳青捆綁在了一起。
未來,陳青若是因此受到牽連,他也不可能把自己摘得出去。
說完,轉身就離開了陳青的辦公室。
下午六點,省政協。
柳艾津站在走廊盡頭的窗前,聽陳青講完趙康落網、洪山切割的全過程。
窗外細雨已經停下,淺灰色的云層在消退,對面老辦公樓枯死的爬山虎藤蔓密布如網。
“你打電話來,不是給我匯報你的工作進度。”她說。
“不算是。”陳青的聲音低沉,“我想請教您——這個案子從法律層面已經破了,但從治理層面,問題才剛開始。給上級領導匯報之后,我也能想到結果會是什么。”
柳艾津沒有接話。
陳青的語氣中帶著壓抑的憤怒和寒氣。
“洪山資本與安康生物關聯資金往來的,在全國十七個城市有同類項目,模式完全一樣。”
“如果每個城市都需要用一個孩子確診、一個院長職業生涯毀滅、幾十個辦案人通宵熬命才能撕開一個口子——我們永遠追不上資本迭代的速度。”
聽完,柳艾津沉默了一會兒。
“你想動洪山資本。”不是在疑問,更像是在陳述一個她心中對陳青的認識和了解。
“現在肯定不行,我還沒有魯莽到這個程度。”陳青面對柳艾津沒有遮掩,“是有這個準備。”
柳艾津望向那片枯死的爬山虎。
她想起很多年前,上層處理過的民營性病醫院的騙局——關了一家,背后連鎖集團還有十家在等著開張。
這種完全套路化的復制,根本不需要根據城市進行調整,就會帶著“為你好”的“善意”打開市場。
“你現在手里有什么?”
“一條資金鏈。安康生物林州賬上兩筆合計四百萬,通過三層空殼,流向洪山資本旗下醫療基金。基金管理人叫趙天野。”
“能鎖定嗎?”
“錢出去了,痕跡還在。需要時間。”
柳艾津輕輕嘆了口氣:“趙天野這個人,洪山在省里布局五年,投了十幾個醫療項目,沒有一個出過事。”
“他不是運氣好,而是每一步在用大數據堆砌出普通人的心態,用法律的外衣來包裹其中的手段。”
“沒錯,他的任何投資都算得比別人早幾步。當初在江南市,我就否決了他們的一個投資項目,就是因為看不透。”
“那您,有什么建議?”陳青暗道,果然還是找對了人。
“你現在查到的資金鏈,可能正是他希望你查到的——等你以為抓住他,他會告訴你:這是合規投資退出,手續齊全,你告到哪里都贏。”
陳青沉默。
“那就不查資金。”
“查什么?”
“查那些他算不準的東西。”
柳艾津沒有接話。
窗外,陽光從散開的云層縫隙漏下,在枯藤上鍍出一層奇異的褐色,像凝固的血跡。
“我認識一個人。”
柳艾津緩緩說道:“省藥監局稽查處,齊修遠,還有半年退休。”
“三年前他帶隊查過一家疫苗企業,股東名單里也有洪山資本。案子查了一半,停了。老處長被‘交流’到八十里外的縣級分局,兩年后才調回來。那家企業的疫苗至今還在市場上賣,批簽發合格率永遠是百分之九十九點八。”
她頓了頓:“你還用不著他。但你可以記住這個名字。”
陳青心里清楚了,柳艾津提供給他的這個名字,未來會成為破局的一個關鍵。
這也應該是一個敢于揭露真相的老同志。
也正如柳艾津所說,現在請這位老同志出來,作用不大。
這個時候真正該站出來的,是之前李花幫他聯系過的審計廳廳長汪群。
晚上八點,陳青辦公室。
嚴駿推門進來,把連夜趕出的新測算報告放在桌上。
“市長,拆完了。”他翻開第一頁,“安康生物在全國十七個城市,用的是完全相同的運營模型:輕資產、高營銷、外包儲存、封頂賠付。”
“我用林州數據做基準,拿人口基數、產科接診量、人均可支配收入做回歸分析——十七個城市的實際簽約數,和我測算的預期簽約數,擬合度94.7%。”
陳青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數字。
“這說明什么?”
“說明他們的擴張不是試錯,是流水線復制。”嚴駿翻到最后一頁,“按林州模式的利潤率測算,這十七個城市八年的累計利潤規模——”
他報出一個數字。
陳青沉默了很長時間。
那個數字,是林州全市一年財政收入的三倍。
“給汪廳長發一份。給蔣勤、歐陽各一份。”他說,“給自己留一份。”
深夜十一點,蘇陽。
趙天野站在落地窗前,俯瞰這座永不熄滅的黃金之城。
加密線路的來電:“趙總,林州那邊可能在測算安康生物關聯企業在全國的項目利潤估算,十七個城市的運營模型全部拆透。今晚就會送到省審計廳汪群那邊。”
趙天野沒有說話。
“趙總,我們是不是……”
“不用。”他切斷對方,“他拆的只是安康生物的模型,不是洪山資本的賬。拆得再透,也只是證明趙康有罪。”
他點燃一支煙,沒有抽,看著煙霧撞碎在玻璃上。
“等他把刀舉到不該舉的位置,自然會有人幫他把刀收回去。”
當林州市把協助審計的正式公文遞交給省審計廳之后,汪群很快就安排專項小組,進入了工作狀態。
對于安康生物的審計,有了專門的單位進入,手續就不再是問題。
而陳青和嚴駿的“灰色”操作也從而變得合規起來。
在配合審計廳開展工作中,一組意外的數據出現在了嚴駿的眼里。
他發現那組數據,純屬偶然。
市財政局預算科的小會議室里,空調溫度打得偏高,讓專注的嚴駿感覺全身都有些黏稠。
他已經在電腦前坐了三個小時,因為涉及醫療領域,所以他并沒有特意針對某一項,而是像大海撈針一般,要從不同的文件中分辨出什么有用的資料。
現在擺在他眼前電腦屏幕里面的,就是財政局審核衛健委申報的去年公立醫院設備更新專項預算的清單。
這樣的梳理,對嚴駿而言還是比較艱難,除了跨領域之外,還需要有非常獨特的視覺和敏感性。
三百二十頁的申報材料,從CT、核磁到手術導航系統,每臺設備都附有科室需求說明、院長簽字、衛健委初審意見。
規規矩矩,無可指摘。
當嚴駿把最后一頁瀏覽結束,正打算起身去走廊透口氣,手指卻鬼使神差地點開了文件夾里另一個子目錄——“林州市區過去五年公立醫院收入結構分析(內部參考)”。
這不是他要原本打算瀏覽的內容。
文件夾發過來只是項目檢查,收入結構表原本應該鎖在財政專網里,不知是哪位科員打包時手快,一并拖進了壓縮包。
他應該關掉。
他的手指在鼠標上停留了三秒鐘。
然后雙擊打開。
屏幕上跳出一張表格,灰色網格線,黑色宋體字,干干凈凈。
市屬范圍內六家公立醫院,三列核心指標:財政撥款收入、醫療服務收入、合作項目分成收入。
嚴駿的目光越過第一列、第二列,落在第三列。
合作項目分成收入,占醫療總收入比重——
市人民醫院:17.8%。
婦幼保健院:21.3%。
市中醫院:15.6%。
他靜坐了很長時間。
這三組數字給他現在有些昏脹的大腦狠狠地敲擊了一下。
金額大不出意外,但占比如此之高,讓他盯著看了很久,無法移動視線。
21.3%。婦幼保健院。
郝娟的辦公室,他之前和蔣勤一起去過。
書柜里塞滿專業書,《婦產科學》《醫院管理實務》《衛生健康統計年鑒》。
角落里壓著一只褪色的帆布包,拉鏈半開,露出一袋未開封的蘇打餅干。
他在那個房間里站了五分鐘,沒有找到任何一樣東西可以讓她把這位從業三十二年的婦產科專家,和“受賄”這個詞聯系起來。
但21.3%不會說謊。
醫院賬面上,每年有幾百萬來自“合作項目”的錢,流進績效池、設備款、基建缺口。
這些錢合法合規,有合同、有發票、有審計。
它們喂養著這臺龐大機器的正常運轉,也喂養著某個時刻、某個缺口、某個無法拒絕的請求。
嚴駿把那三行數字復制進一個新建文檔,沒有標題,沒有備注,只有一個文件名:
“0627”。
下午三點二十分,歐陽薇推開了陳青辦公室的門。
陳青正在簽一份關于新城影視基地二期管線重新鋪設的協調函,見她進來,筆尖頓了頓。
“有事?”
“嚴駿發了點東西過來。”歐陽薇把平板放在桌上,屏幕朝向他,“您在會上說過,這個階段不搞突然襲擊。所以我先來跟您通個氣。”
陳青放下筆,拿起平板。
17.8%、21.3%、15.6%。
他看了五秒鐘。
“他怎么看上這個的?”
“在配合審計廳預查的時候無意翻到的。”歐陽薇在他對面坐下,“材料是財政局發來的,不該他看的部分也打包進來了。他自己說,當時應該關掉,沒關。”
陳青沒有評價。
“問過數據源了嗎?”
“問了。”歐陽薇早有準備,“財政局預算科科長吳德厚。他說這是根據各醫院上報的決算附表,用于測算醫保基金總額預付額度,不是公開數據,但也不是機密。我問他是怎么從合作分成倒推醫院收入結構的,他說——”
她頓了頓。
“他說:‘財政撥款缺口有多大,醫院自己就得想辦法找多大。我們心里有數,但從來不敢寫進正式報告。’”
陳青把平板推回她手邊。
“召集個會。”他說,“范圍:衛健委、財政局、醫保局、三家主要醫院的主要負責同志。議題:公立醫院補償機制與規范社會資本合作。”
他頓了頓。
“不是問責會,是摸底會。讓他們把難處說出來。就說——是我讓問的。”
歐陽薇點頭,起身要走。
“等等。”陳青叫住她,“郝娟被留置,婦幼的新班子到任了嗎?”
“昨天衛健局已經下文了。院長由市人民醫院副院長劉亞平調任,今天上午報到。”
“她什么態度?”
“沒有意見,也沒提什么要求。”歐陽薇說,“交接的時候,態度還是很平靜的,畢竟算得上是提了半級。”
態度的確算平靜,在這個風口之上接替人小心翼翼才是正常的。
如果是正常的崗位調動,至少應該有一些慶祝、歡送和迎接的流程。
次日上午九點,市政府小會議室。
長桌兩側坐滿了人,筆記本攤開,但沒有人動筆。
衛健委主任徐國梁四十七歲,從基層衛生院一步一步干上來,臉色比三年前剛調任時灰敗了許多。
他進門時沒有像往常一樣主動跟財政局局長吳道明寒暄,只是點了下頭,在自己的位置落座。
吳道明比他年輕五歲,財政系統科班出身,坐姿筆挺,面前擺著三份裝訂成冊的“公立醫院預算編制說明”。
他沒有翻開那些冊子,只是把手壓在封面上,指尖微微泛白。
人民醫院院長高新華最后一個到。
他在門口站了兩秒,目光掃過全場,似乎在做某種評估,然后走向最靠窗的位置坐下,把保溫杯放在右手邊觸手可及處。
陳青沒有坐主位。
他把椅子拉偏了半尺,和參會者圍在同一邊長桌,面前只放了一本空白筆記本,沒有講稿,沒有匯報材料。
“今天請大家來,是想聽實話。”他開口,聲音不高,也沒有慣常開場白的客氣,“林州的公立醫院改革喊了五年,分級診療做了三年,醫保控費年年提,但有一塊底賬,市里從來沒有真正摸清過。”
他頓了頓。
“就是醫院賬上那些‘非財政渠道’進來的錢,到底有多少,從哪兒來,用到哪兒去,離了它行不行。”
會議室里安靜了十幾秒。
衛健委主任徐國梁先開的口。
他沒有看任何材料,只是望著自己面前那杯漸漸涼下去的茶。
“陳市長,這問題不是沒人想摸。是摸清楚了也沒法答。”
他的聲音不高,卻讓滿屋子人都停下了呼吸。
“市人民醫院去年的財政撥款是八千四百萬,占總支出的百分之三十一。”他慢慢說,“剩下的六成九,要靠醫保結算、患者自付,還有——各種合作項目的分成。”
他頓了頓。
“人民醫院和中醫院,多少還有點‘余糧’。婦幼、三院、傳染病醫院,那是真的揭不開鍋。財政給的錢只夠發基本工資、維持水電,想添臺新設備,想改造個病房,想留住剛評上副高的骨干醫生——都得自己想辦法。”
吳道明放下壓在預算冊上的手。
“徐主任,”他的聲音很克制,“財政局不是不知道醫院的難處。”
“過去五年,市屬公立醫院的財政撥款年均增幅是百分之七點三,高于全市一般公共預算收入增速兩個百分點。每年年底追加的專項經費,優先保障的都是衛生系統。陳市長在座,這話我可以明說:財政已經盡力了。”
“吳局長,我信。”徐國梁沒有反駁。
“每年年底那筆追加款,救過人民醫院的急,也救過中醫院的急。但問題是——撥款走的是預算流程,三月立項、六月審議、九月下達,到賬已經是第四季度了。醫院每天都在開門,醫生每個月要發工資,設備壞了要當天修,總不能等到九月份。”
他第一次抬起頭,直視陳青。
“陳市長,我跟您說實話。醫療行業有個詞,叫‘灰色補償’。”
說這話的時候,他其實心里也衡量了許久。
很多話不說,大家心知肚明,但說出來就不一樣了。
那就是把這“灰色”放在了明面上。
有人會質疑,甚至還會有人從中“漁利”分走一部分。
但陳青在林州市所做的,讓他也明白今天這話要是不說明了,后面的話就說不出來。
語氣中帶著無奈地解釋,“沒人愿意這么干,但沒人敢真斷了。您今天問合作項目分成占收入多少,我答不出來,因為每家醫院都有七八種不同的名目,有的走院級合同,有的走科室協議,有的連財務賬都不進,直接進科室小金庫,下個月就發成獎金了。”
他把茶杯推開。
“我當衛計局長五年,查過三起科室私設小金庫的案子,沒有一個是為了個人發財。都是科室主任實在留不住人,骨干醫生提了辭職信,家里孩子在等學區房首付。他想留人,就得自己找錢。”
會議室里沒有人說話。
人民醫院院長高新華忽然開口了。
“徐主任說的,是普遍情況。”他的語速很慢,“但普遍不等于正確。我當院長八年,每年年底最怕的不是醫療事故,是審計組。你知道他們查什么?不是查腐敗,是查合規。設備捐贈有沒有備案,合作項目有沒有走招標程序,專家勞務費有沒有完稅。所有這些‘灰色補償’,每一條都有擦邊球的嫌疑。”
他頓了頓。
“但如果不擦這個邊,人民醫院的心血管內科,三年前就散伙了。”
他轉向陳青。
“陳市長,我給您算筆賬。心內科主任李維明,今年四十三歲,博士生導師,省心血管學會副主委,能做搭橋、換瓣、主動脈夾層全弓置換。私立醫院給他的開價是年薪一百二十萬,稅后,外加一套專家公寓。他在人民醫院拿多少錢?基本工資加績效,全年到手不到三十萬。”
“他為什么沒走?不是因為他覺悟高,是因為人民醫院有心內科專科培訓基地,他舍不得自己帶的那幾個學生。”
高新華的聲音第一次有了起伏。
“但學生畢業了也要買房,也要結婚。他總不能年年拿‘情懷’給學生畫餅。所以院里想盡辦法給他發績效——進修講課費、外院會診費、新設備試用評估費。每一項都有合同、有發票、有完稅證明。合規嗎?表面合規。但你知道,我知道,這些錢最后流向哪里?是醫院當年設備采購超預算那個窟窿。”
他停下來,端起保溫杯喝了一口。
“那個窟窿,是用合作項目的分成補上的。”
會議室再次陷入沉默。
陳青沒有說話。
他的目光從徐國梁移到高新華,又移向一直沉默的婦幼保健院新任院長劉亞平。
劉亞平四十一歲,短發,沒化妝,素凈得像她面前那杯白開水。
她等了幾秒,確認陳青在看自己,才開口。
“陳市長,我今天第三天上班。”她說,“昨天院里交接,正常的手續之外,還給了我一盆綠植。”
“那盆綠植養在窗臺上三年了,葉子發黃,土板結得揭不開。”劉亞平頓了頓,“我讓人換了新土,澆透水,放在原來那個位置。今早來看,葉子還是黃的。”
她看著陳青。
“郝院長的案子,我不評價。但我看完了婦幼過去三年的對外合作項目清單,一共十九項。其中七項是藥品返點,五項是設備投放分成,三項是檢驗外送,兩項是生物樣本儲存——包括安康生物。”
她的聲音很平靜。
“這十九項合作,去年給婦幼貢獻了一千三百萬收入。這筆錢發了四百七十萬績效,付了三百二十萬設備尾款,還了兩百八十萬基建欠賬。剩下的一百三十萬,今年三月采購了一臺新生兒轉運系統,現在放在兒科ICU門口,已經救了十七個孩子。”
她停下來。
“陳市長,我不是在替郝娟辯護。我只是想告訴您,這一千三百萬,沒有一分錢進過她的私人賬戶。全都在賬上,規規矩矩,花在該花的地方。”
陳青望著她。
“所以你的結論是,這筆錢不能斷。”
劉亞平沒有回避。
“我的結論是,斷之前,必須有東西補上來。”
會議持續了兩個小時。
后半程幾乎沒有人再發言。
徐國梁把三年來的財政撥款文件翻出來,逐條解釋預算執行率的硬缺口;
吳道明把全市財政收支的底賬攤在桌上,不是訴苦,是陳述一個簡單的算術題:
市級財政已經拿不出每年額外四千萬來填補公立醫院的“合作分成缺口”。
沒有人爭吵。
所有發言者都保持著公務員該有的克制,數據、事實、邏輯,一層一層堆疊成沉默。
陳青全程沒有表態。
他只是聽著,在筆記本上記下。
散會時,他最后離開。
走到門口,劉亞平叫住他。
“陳市長。”
他回頭。
“其實我想給您說一句實話。”劉亞平的聲音很低,“二十年前,婦幼剛建院,沒有錢買第一臺新生兒暖箱。是當時的衛生局長簽了字,讓醫院試點‘設備分期租賃’,才湊齊那八臺暖箱。那八臺暖箱,救過婦幼接生的第一個早產兒。”
她頓了頓。
“要維持正常運轉,我也會走上這一條路,否則結果就是婦幼的職工留不住。醫院設備到陳舊的時候,再不能運轉。”
陳青沒有點頭,也沒有回應。
這個話題很沉重,幾乎是不可避免的在“黑”與“白”之間敞開的“灰色”。
下午四點,市公安局刑偵支隊。
蔣勤桌上的電話響了。來電顯示區號是省城蘇陽市的。
“蔣支隊嗎?我是省藥監局稽查處齊修遠。”
蔣勤握聽筒的手緊了一下。
“齊處長。”
“長話短說。”對方的聲音很沉,有常年吸煙留下的沙啞,“三年前我查過一個案子,涉事企業叫康護生物,生產狂犬疫苗。當時已經摸到賬外資金流向了,案子被叫停,我被調去縣級分局。”
他頓了頓。
“今年三月,康護生物的一個批次的疫苗在鄰省被檢出效價不合格,省藥監局復檢結果壓了四個月沒發。我快退休了,不怕得罪人。你們林州最近是不是有一起狂犬疫苗不良事件?”
蔣勤的呼吸停了半拍。
“一個月前,下轄汜水縣有村民接種狂犬疫苗后仍病發死亡。家屬質疑疫苗質量,縣疾控初檢結論是‘未發現異常’。”
“尸體還在嗎?”
“家屬不同意尸檢。”
齊修遠沉默了幾秒。
“那個批號,我手頭沒有。但我可以告訴你,康護生物的股東名單里,有一家叫‘遠致投資’的有限合伙企業。遠致投資的管理人叫趙天野。”
他頓了頓。
“三年前我查到這里,案子停了。”
電話里傳來翻動紙張的聲音。
“林州冷凍那四百多份臍帶血的冷鏈車,我看了新聞。康護生物的疫苗儲存鏈,用的也是同一類外包冷鏈服務商。他們的溫控記錄,也是‘完美’的。”
齊修遠說。
“蔣支隊,這個世界上沒有完美的溫控記錄。只有沒被拆開的服務器。”
通話結束。
蔣勤握著話筒,在座位上靜坐了十秒鐘。
然后他撥通了內線。
“小洪,調一下汜水縣那起狂犬疫苗事件的卷宗。另外,聯系技術科,問他們能不能做疫苗效價檢測——不是抽檢庫存,是找死者家屬,看能不能說服他們拿出家里剩下的那支疫苗。”
他頓了頓。
“就說,可能不是偶發事件。”
傍晚六點二十分,陳青辦公室。
蔣勤、歐陽薇、嚴駿三人圍坐。桌上攤著兩份材料:左邊是齊修遠提供的康護生物股權穿透簡圖,右邊是嚴駿從財政數據里挖出的那三行百分數。
陳青把兩份材料并排放置,沉默了很久。
“不是孤例。”他說,“安康生物騙的是消費者的錢,用的是精算邏輯。康護生物如果證實造假,騙的是人命,用的是一樣的資本路徑——外包、輕資產、完美賬目、快速擴張。”
他抬起頭。
“這兩條線,最早的交集在哪?”
蔣勤把股權穿透圖往前推。
“遠致投資。”他指著圖上那個方框,“趙天野是有限合伙人。安康生物的股東結構里沒有它,但安康林州公司的兩筆資金流轉,其中一筆四百萬,在第三層流進了遠致管理的基金。”
他頓了頓。
“康護生物的股東名單里,遠致投資直接持股。三年前齊修遠查到這里,被叫停了。”
陳青的目光落在那張圖上。
“汜水縣那個案子,家屬同意做疫苗檢測了嗎?”
“還在做工作。”蔣勤說,“村民思想比較傳統,認為人走了還動遺物不吉利。但村支書是退伍軍人,愿意幫忙勸說。”
陳青沒有催促。
“兩條線,都要走。”他說,“臍帶血那條線,趙康批捕,證據鏈繼續夯實。疫苗那條線,先不做正式立案,從外圍摸——康護生物近三年的批簽發記錄、冷鏈服務商名單、人員交叉任職情況。齊修遠那邊保持單線聯系。”
他頓了頓。
“還有,汪廳長說的那件事。”
他看向嚴駿。
“繼續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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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2章 白色卡片(萬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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