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
溫州城迎來了入冬后的第一場大雪，紛紛揚揚的雪花將這座繁華的東南重鎮(zhèn)裹上了一層素銀。
清晨的寒風中，一陣急促而狂野的馬蹄聲踏碎了長街的寧靜。
十二名身披飛魚服、腰挎繡春刀的錦衣衛(wèi)緹騎，如同十二道黑色的閃電，穿過風雪，徑直沖到了鎮(zhèn)海司衙門前。
為首的百戶翻身下馬，連氣都來不及喘勻，便高高舉起手中那個用黃漆封印的銅管。
“八百里加急！京都密旨！”
暖閣內(nèi)，地龍燒得正旺。
陸明淵從錦衣衛(wèi)手中接過那封帶著徹骨寒意的銅管，揮手讓裴文忠?guī)Ь燆T下去歇息賞銀。
十二歲的少年伯爵獨自坐在書案后，用小刀小心翼翼地挑開火漆。
密旨上的字跡并不多，瘦金體，筆鋒凌厲透骨，帶著一種高高在上、視萬物為芻狗的漠然。
那是大乾王朝最高統(tǒng)治者，那位常年隱居西苑、修仙煉丹卻將天下群臣玩弄于股掌之中的嘉靖帝的親筆。
陸明淵靜靜地看著那幾行字，深邃的眼眸中倒映著幽暗的燭火，良久無言。
密旨的內(nèi)容極其簡單，卻透著令人心驚肉跳的帝王心術(shù)。
嘉靖命他即刻安排三萬水師，遠赴重洋，幫助波斯鎮(zhèn)壓內(nèi)亂。
但密旨的后半段，才是這位帝王真正的用意所在。
“借番邦之亂，練吾國之兵。千機院新造之戰(zhàn)船火器，當飲異國之血以試其鋒。”
陸明淵輕輕放下密旨，嘴角勾起一抹冷冽而復雜的弧度。
他終于明白了。
阿米娜公主的眼淚和哀求，在紫禁城那位主子眼里，一文不值。
但波斯國那片廣袤的土地，那扼守東西方海貿(mào)咽喉的地理位置。
以及那些可以用來檢驗大乾新式武備的叛軍，卻讓嘉靖動了心。
這不是什么路見不平拔刀相助的仁義之舉，而是一場冷酷到了極點的國家利益算計。
嘉靖要用波斯人的命，來給鎮(zhèn)海司的舟師清吏司磨刀。
要用異國他鄉(xiāng)的戰(zhàn)場，來測試杜鐵山那個瘋子剛剛改良出來的蒸汽機和火炮。
“陛下啊陛下，您還真是將天下人都當成了您棋盤上的棋子。”
陸明淵在心底輕嘆了一聲。
但他并不反感這種冷酷，因為在這個弱肉強食的時代，大乾想要在海權(quán)爭霸的洪流中站穩(wěn)腳跟，就需要這種不擇手段的鐵血與現(xiàn)實。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雕花木窗，任由冰冷的雪風吹拂在自己尚顯稚嫩卻已滿是威嚴的臉龐上。
“備馬，去杭州。”
……
杭州府，東南總督衙門。
西湖的冬景透著一股蕭瑟的詩意，斷橋上的殘雪在寒日下泛著冷光。
總督衙門后院的水榭里，林瀚文穿著一身常服，正慢條斯理地烹著一壺君山銀針。
這位四十三歲的封疆大吏，歷經(jīng)宦海沉浮，眉宇間早已沉淀下深不可測的圓滑與沉穩(wěn)。
“老師。”
陸明淵大步走入水榭，撣去大氅上的落雪，恭恭敬敬地行了弟子禮。
林瀚文抬起頭，看著眼前這個被自己視作衣缽傳人的少年，眼中閃過一絲毫不掩飾的贊賞。
“坐吧，剛烹好的茶，驅(qū)驅(qū)寒氣。”
林瀚文親自替陸明淵倒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
陸明淵雙手接過，輕輕抿了一口，隨即將懷中的密旨遞了過去。
林瀚文沒有接，只是淡淡地笑了笑。
“不用看了，京都那邊的密信，昨日便已送到了我這里。”
林瀚文端起茶盞，吹了吹水面上的浮葉。
“陛下的心思，你可看明白了？”
“弟子明白。”
陸明淵放下茶盞，聲音平靜而篤定。
“陛下要的不是波斯的感激，而是鎮(zhèn)海司的戰(zhàn)力。這三萬水師出海，既是揚威，也是練兵。更是為了告訴嚴黨和朝中那些盯著鎮(zhèn)海司的餓狼，這支吞金如水的艦隊，能打仗，能殺人。”
林瀚文滿意地點了點頭，眼中露出幾分欣慰。
“你能看到這一層，就不枉老夫平日里的教導。”
林瀚文站起身，走到水榭的欄桿前，望著遠處結(jié)了薄冰的湖面。
“如今胡宗憲在前方頂著，嚴黨內(nèi)部也是傾軋不斷。東南沿海的倭患，經(jīng)過這兩年的清剿，大股的海盜已經(jīng)覆滅，剩下的不過是些癬疥之疾。”
林瀚文轉(zhuǎn)過身，目光炯炯地看著陸明淵。
“東南禍患已平，老夫手里有足夠的底氣。抽調(diào)三萬水師遠赴波斯，綽綽有余。”
“多謝老師成全。”
陸明淵站起身，再次拱手。
“先別急著謝。”
林瀚文擺了擺手，神色變得肅然起來。
“這三萬人馬交給你，但你身為鎮(zhèn)海使，總攬東南海貿(mào)大局，絕不可輕易離開大乾。這遠征波斯的主帥人選，你可有了計較？”
陸明淵沒有絲毫猶豫，迎著林瀚文的目光，吐出了三個字。
“鄧玉堂。”
林瀚文微微一怔，隨即陷入了沉思。
鄧玉堂，溫州總兵。
此人出身行伍，性格粗獷豪氣，打起仗來不要命，是東南沿海出了名的悍將。
更重要的是，此人是個直腸子，認死理，對陸明淵這個十二歲的少年伯爵是心服口服，馬首是瞻。
“鄧玉堂是個將才，打仗勇猛有余，但遠赴重洋，面對的是異國風土和詭譎的內(nèi)亂，他那直來直去的性子，能應付得來嗎？”
林瀚文提出了自己的擔憂。
“老師明鑒。”
陸明淵胸有成竹地笑了笑。
“波斯內(nèi)亂，說到底是叛軍作亂。波斯王室需要的是一支能夠一錘定音的鐵軍，而不是去跟他們玩弄朝堂權(quán)謀的政客。鄧將軍的悍勇，正是破局的利刃。”
陸明淵頓了頓，眼神變得深邃起來。
“況且，隨行的還有舟師清吏司的各級參謀，以及千機院派出的火器工匠。鄧將軍只需負責統(tǒng)兵殺敵，其余的，自然有鎮(zhèn)海司的規(guī)矩來約束。”
林瀚文凝視著陸明淵良久，終于撫須大笑起來。
“好！好一個破局的利刃！你這小家伙，用人倒是越來越有陛下的幾分影子了。”
林瀚文走到書案前，提筆蘸墨。
“老夫這就簽發(fā)總督手令，調(diào)撥三萬東南水師精銳，劃歸鎮(zhèn)海司麾下，由鄧玉堂統(tǒng)率，協(xié)助波斯平定內(nèi)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