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一夜，到現在都沒停。
王小小站在衛(wèi)生所門口，看著外面白茫茫的雨幕。院子里積了水，雨點砸下去，濺起一片片水花。遠處的山全看不見了，整個世界就剩下嘩嘩的雨聲。
“這雨，一時半會兒停不了。”宋乾從旁邊走過來，皺著眉頭，“路肯定斷了，今天走不了。”
王小小點點頭：“宋乾，林大海和任建設呢？”
宋乾：“任建設帶他們去前線了。”
王小小眨眨眼，挺好……
她本來今天該回去了。到了最后一個營，中規(guī)中矩，安全度過。林大海那邊也通過了，任建設說回去就寫報告。一切都挺好。
結果這場雨，把她留在這兒了。
她靠在門框上，多待一天，就多待一天吧。
雨幕里沖出來幾個人影。
王小小瞇起眼睛，看清了五六個穿便裝的人，抬著一個人，跑得跌跌撞撞，渾身濕透。
王小小瞇著眼看，二科？
宋乾小聲說：“不留痕。”
她沒有起身，那幾個人直直朝衛(wèi)生所跑來，沖到門口，為首那個喘著粗氣喊：“王小小！王小小在不在！”
王小小面癱說：“在”
那人看見她，眼睛一亮，幾步沖過來，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快！自已人！腿動脈傷了！”
王小小低頭看了一眼被抬著的那個人臉色慘白，腿上全是血。血和著雨水往下淌，把抬他的人的便裝都染紅了。
她沒問他們是誰，沒問他們怎么知道她的名字，沒問為什么穿便裝。
她只是站起來，沖衛(wèi)生所里喊：“抬進來！”
幾個人把傷員抬進衛(wèi)生所，放在炕上。血還在往外涌，順著炕沿滴到地上，很快匯成一小攤。
軍醫(yī)跑過來，看了一眼，臉色就白了：“王、王同志，這個……這個我不敢動……”
王小小沒理他，看向那幾個穿便裝的人：“你們，出去。”
那幾個人站著沒動，為首那個皺著眉頭：“我們得看著。”
王小小看著他，聲音平平的：“看著可以。在門口看。”
那人猶豫了一下，揮揮手。幾個人退出去，站在門口。
屋里只剩下王小小、衛(wèi)生員，和躺在炕上的那個傷員。
王小小轉身走到那間用木板隔出來的小屋前，一把掀開軍油布。
里面干干凈凈。木板墻，白紙面，地上鋪著緊實的木頭，一點灰都沒有。
她回頭看了一眼那個傷員，血還在流，臉色更白了。
“把人抬進來。”
衛(wèi)生員愣著沒動。
王小小聲音冷下來：“抬進來！”
衛(wèi)生員這才反應過來，兩個人把那傷員抬起來，小心翼翼挪進手術室，放在那張用門板搭成的“手術臺”上。
血又涌出來一些。
王小小打開醫(yī)療箱，拿出酒精、紗布、手術刀、縫合針。
她洗手。用肥皂，三遍。動作很快，但每一步都做到位。
穿上干凈的罩衣。
然后她走到“手術臺”前，看著衛(wèi)生員：“你也洗。”
衛(wèi)生員愣了一下，趕緊去洗手。三遍，不太標準，但洗了。
王小小遞給他一件罩衣：“穿上。”
衛(wèi)生員穿上，手還在抖。
王小小看著他，聲音平平的：“等下我讓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別問，別停。”
衛(wèi)生員點點頭，咽了口唾沫。
那個傷員躺在門板上，腿上的血還在往外冒。他的眼睛半睜著，嘴唇發(fā)白，整個人已經沒力氣了。
王小小蹲下來，輕聲說：“別怕。能活。”
那傷員的眼睛亮了一下。
王小小開始動手。
消毒。清理。找血管。止血。縫合。
她的手很穩(wěn)，動作很快。血濺在她手上、袖子上，她顧不上擦。
“紗布。”
衛(wèi)生員遞過來。
“止血鉗。”
衛(wèi)生員遞過來。
“縫合線。”
衛(wèi)生員遞過來。
他的動作越來越快，越來越準。一開始手還在抖，后來不抖了。
時間一秒一秒過去。
屋外，那幾個穿便裝的人擠在門口，一動不動，眼睛死死盯著那道軍油布門簾。
屋里，只有王小小偶爾的指令聲，和器械碰撞的聲音。
不知道過了多久，王小小放下縫合針，長長吐了口氣。
“血止住了。”
衛(wèi)生員愣了一秒，然后整個人軟下去，靠在墻上，大口喘氣。
王小小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脖子，看向那個躺在門板上的傷員。
他還睜著眼睛，看著她。
王小小走過去，蹲下來，輕聲說：“命保住了，你的腿也保住了。好好養(yǎng)著。”
那傷員的嘴唇動了動，沒發(fā)出聲音。但王小小看懂了，他在說“謝謝”。
王小小站起來，走出手術室。
掀開軍油布，那幾個穿便裝的人齊刷刷看過來，眼神里全是緊張。
王小小說：“活了。”
為首那人愣了一秒，然后長長吐了口氣，整個人松下來，那人從口袋里摸出一個東西，遞過來。
王小小低頭一看，是一枚徽章，二科的。
那人說：“自已人。”
王小小接過來，看了一眼，又還給他：“知道。”
那人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王小小指了指他的鞋：“那鞋，二科發(fā)的。外面買不到。”
那人低頭看了一眼自已的鞋，然后笑了：“行。不愧是二科的人。”
王小小沒說話，只是看著他。
那人的笑容慢慢收起來，換成一種認真的表情。
他回頭看了一眼手術室的方向，又看了看那幾個站在門口的兄弟，然后壓低聲音說：“我們要走。把手術抹掉，不留下一絲痕跡。”
她沒問為什么。她知道不該問，她只是點點頭，轉身走進手術室。
衛(wèi)生員還靠在墻上喘氣，看見她進來，趕緊站直。王小小沒理他，走到“手術臺”前，低頭看著那個剛救活的人。
他還睜著眼睛，看著她。
王小小輕聲說：“要走了。”
那人的眼睛眨眨眼，沒說話。
王小小開始收拾，她把用過的紗布收起來，把染血的棉花收起來，把那些沾著血的器械放進醫(yī)療箱。動作很快，沒有半點猶豫。
衛(wèi)生員愣在旁邊，不知道該干什么。
王小小頭也沒回：“把地上的血擦干凈。”
衛(wèi)生員這才反應過來，趕緊去找抹布。
王小小收拾完器械，又檢查了一遍手術室。木板墻上濺了幾滴血，她拿濕布擦掉。白紙上也有，她直接把那張白紙撕下來，卷成一團。
五分鐘后，手術室恢復成原來的樣子，干干凈凈，像什么都沒發(fā)生過。
王小小走出手術室，手里拎著一個包袱，那些染血的紗布和撕下來的白紙。
那人還站在門口，看見她出來，點點頭。
王小小把包袱遞給他：“帶走。”
那人接過來，塞進自已背著的包里。
王小小看著他，忽然問：“有車嗎？”
那人搖搖頭。
王小小沒說話，轉身走到門口，對宋乾說：“把車開過來。”
宋乾立馬執(zhí)行。
那人看著她的背影，想說什么，又咽回去了。
車開過來，停在衛(wèi)生所門口。
王小小拉開車門，看著那人：“把人抬上車。”
宋乾走到她身邊：“五個小時我回來，打電話給丁首長 ，就說這里有蚊子三只。”
那人揮揮手，幾個兄弟七手八腳地把傷員抬出來，小心翼翼放進后座。
王小小從醫(yī)療箱里拿出幾卷紗布和一瓶酒精以及三瓶盤尼西林，塞到那人手里：“路上換藥。三天一次。別感染，感染打這個。”
王小小又指了指后座：“他躺著不穩(wěn)，得固定住。”
她走過去，用幾根繃帶把傷員的身體和腿固定在座位上，又在他頭下墊了一件疊好的軍裝。
做完這些，她退后一步，看著那人：“走吧。”
那人站在那兒，看著她，忽然立正，敬了個禮。
那人的禮敬得很標準，雖然穿著便裝，但那個姿勢，一看就是當兵的。
其他幾個兄弟也站直了，跟著敬禮。
王小小立正還禮。
她說：“再不走，雨更大了。”
那人放下手，轉身上了副駕駛，宋乾上了駕駛座。
車發(fā)動了。
那人從車窗里探出頭，看著王小小：“小刺頭，后會有期。”
王小小點點頭，車開走了，消失在雨幕里。
王小小站在衛(wèi)生所門口，看著那輛車越來越遠，最后變成一個模糊的影子，然后徹底看不見了。
雨還在下。
衛(wèi)生員從屋里走出來，站在她旁邊，小聲問：“王同志，他們是什么人？”
王小小轉過頭，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沒來過。今天，沒人來過。你什么都沒看見。”
衛(wèi)生員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又咽回去了。
王小小收回目光，速度很快，直接把兩個衛(wèi)生員和軍醫(yī)劈昏。
她要去打電話，叫人來把軍醫(yī)和衛(wèi)生員帶走。
雨聲嘩嘩的，整個世界就剩下這個聲音，二科的人，不穿軍裝，不留下痕跡。
他們不過去了老毛子的后花園逛了一圈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