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車在原野上跑得飛快,發出“況且~況且~”的聲音。
車頭噴出來的白蒸汽拖得老長,在鉛灰色的天底下拉出一道長長的尾巴,很快又被北風給撕碎。
車窗外的景色刷刷往后退,牧場上的奶牛、光禿禿的樹、遠處的城堡,再遠點是灰蒙蒙的山影子。
腓特烈的專用車廂從外面看跟普通的一等車廂沒什么兩樣,里面經過改裝,可以隨地辦公。
這時腓特烈沒辦公,在他面前的沙發上,一位隱身已久的重要人物出現了。
美因茨大公靠在沙發上,手里端著杯熱茶,面帶微笑看著腓特烈。
車廂里面很安靜,就剩車輪碾過鐵軌的聲音。
腓特烈沒說話,只是等著這位幕后黑手先開口。
美因茨大公端起茶杯,先聞了聞茶香,滿意地點點頭說:“還是你這里的茶好。”
“現在有一幫蠢貨,非要在紅茶里加很多的奶和糖,都快成漿糊了。”
他喝了一口,放下杯子,臉上的笑收了收。
氣氛開始變了。
腓特烈依舊靜靜地看著他。
美因茨大公笑了,眼角的皺紋舒展開來,轉頭看向車窗外,說道:“冬天過去,春天終于來了。”
車廂輕輕晃著,杯子里的茶水蕩起圈圈。
腓特烈直視老人的眼睛,開門見山地說:“現在風向變了,風正吹向我。”
“而在背后,我都能隱約看見一只手。”
“一只若有若無,可一直存在的手,在暗中推動著這一切。”
美因茨大公轉過頭,沒躲他的目光。
“所以,”腓特烈問出那個關鍵問題,“是您在背后串連,策劃這一切嗎?”
沒指責,沒火氣,就是平平靜靜地問。
美因茨大公沉默了幾秒。
他靠回沙發背上,長長吐了口氣,仿佛吐出心中幾十年的陰霾。
“腓特烈,”他開口說道,聲音比剛才低了些,“你很敏銳,可你說錯了一點。”
他抬起手,豎起一根手指。
“這不是我一個人在策劃。”他說著,其余的手指接連豎起,“這不是哪個人的陰謀,是一個群體的共識。”
腓特烈瞳孔縮了縮。
美因茨大公接著說:“那天我們見面之后,我的確去看過幾個老朋友,也和些年輕人聊過。”
“可我干的,主要是在宮廷周圍活動,聯合別人,想辦法把王后塞進來的那幫高盧貴族趕走。”
“就這些。”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像是在潤嗓子準備長篇大論。
“至于往東打,”老人放下杯子,兩手一攤,“那是好多明白人——那些手里有兵、管著地盤、真懂政治和軍事的人——共同看出的機會。”
“紅水車村一仗,我們在戰場上是輸了,可贏了一樣更要緊的東西:時間,還有警醒。”
“時間?”腓特烈滿是不解。
“對手的注意力被勾走了。”美因茨大公解釋,“周圍的幾個國家,都盯著紅水車村那一仗,盯著萊茵聯盟的這次栽了大跟頭,更盯著盎格蘭艦隊示威般訪問時你的反應。”
“他們以為我們會縮回去,需要很長時間舔傷口。”
“這是最正常的判斷。”
老人眼里閃過一道精光。
“可打仗從來不只是戰場上拼殺。”
“當所有人都盯著一個方向的時候,另一個方向的防備就會松。”
“而易北河東邊——那片三百年前還是我們祖宗地盤的地方,現在讓一群松松散散、自己斗自己、現在又沒有強國撐腰的小貴族們管著。”
他眼睛微微一瞇,聲音壓得更低,說道:“更要緊的是,現在王室攔不住。”
這句話是他認為所有條件中的關鍵。
腓特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沒有做聲。
美因茨大公看著他,說起更嚴肅的事情:“現在國王泡在酒里出不來,王后忙著塞自己人,宮里讓高盧勢力滲透得厲害。”
“萊茵聯盟需要個真正能帶領我們走向勝利的人,不是坐在宮殿里發號令,是能真帶領萊茵聯盟重振威風的人。”
“所以你們選了我。”腓特烈說。
“不是我們選,是這攤子事選了你。”美因茨大公糾正道,“你有最強大的軍隊,你的盟友遍布各方,你有最厲害的工廠,韋森公國是人均魔法師最多的地方。”
“更重要的是……”他頓了一下,認真地說:“你有聲望。”
“所有人都相信,跟著你走,就能走向勝利。”
腓特烈沒說話,端起已經稍微涼了的茶,喝了一口。
沉默持續了一分多鐘。
腓特烈放下茶杯,沉聲問:“要是我不接這個‘提議’呢?”
“要是我覺得時機還是不成熟,或者我不想往坑里跳呢?”
美因茨大公笑了。
“那我今天就不會坐在這兒了。”老人說得平平靜靜,“在我之前,還有不少人會來找你。”
“他們的身份和地位,會越來越高,跟你講感情,擺道理。”
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
“而我,是最后一個。”
“不是因為我的地位,是因為我是瑪利亞的教父,是你的長輩,我們之間除了政治還有親情連著。”
“由我來做最后的勸說,既是給你最大的尊重,也是在表明這是整個萊茵聯盟最后的態度。”
腓特烈無可奈何地嘆了一口氣。
雪崩的時候,每一片雪花都在勇闖天涯,自己無法阻止。
“所以,”腓特烈慢慢地說,“我今天的選擇,其實就兩個:要么領頭,要么以后被孤立。”
美因茨大公沒直接答,而是說:“這世道從來沒給我們多少選擇。”
“很多時候,看著像是我們在選擇往哪走,其實能走的路只有一條。”
“你走到今天這位子上,手里的權柄和分量,本身就意味著責任和風險。”
腓特烈深吸一口氣,又吐出來。
他問出了那個最要命、最敏感的問題。這問題他必須問,也必須弄明白。
“你知道,我跟王室之間的過節。”他說道,“這些年,雖說面子上過得去,可疙瘩從沒真解開。”
他頓了一下,繼續說:“現在,你們要把萊茵聯盟軍隊的指揮權交給我,讓我領著幾萬兵,去開疆拓土。”
“那么,那些支持王室的貴族,他們就不怕嗎?”
“他們就不怕,等我手里有兵、立了戰功之后,就反過來把矛頭指向科倫城,就不怕我會生出別的心思?”
稱王的心思他一直有,也有人能看得出,但他一直以來認為時機還不成熟。
要是無法以絕對優勢在短時間里擊敗反對者,留下一個被戰火破壞的萊茵聯盟,將會被別人摘了果子。
美因茨大公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腓特烈,車廂里一下子安靜下來。
“你……”他嚴肅地問,“有沒有這種想法?”
“真心話。”他最后補充道。
腓特烈毫不猶豫地點了點頭。
美因茨大公的臉上露出了燦爛的笑容,仿佛春天到來,整個人年輕了二三十歲。
“怕?”他重復這個字,語氣挺微妙,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當然有人怕。”
“那些最保守的、跟王室走得近的家族,他們覺都睡不好。”
“可這樣的人,現在不多。”
“為什么?”腓特烈不解地問。
他注意到,美因茨大公說的是“現在”,這就意味著發生了什么自己不知道的變故。
美因茨大公沒直接答,反過來問了個看似不相干的問題:“腓特烈,你和瑪利亞有孩子了。”
腓特烈愣了一下,隨即點頭:“是的,預產期在年底。”
“那么,”老人繼續問,“國王有孩子嗎?”
“沒有。”腓特烈明白了什么。
“王后呢?”美因茨大公的聲音很平靜,甚至有些冷酷,“她嫁過來幾年了,肚子一直沒動靜。”
“可現在呢,國王大部分時間醉醺醺的,王后卻把一大堆年輕漂亮的高盧貴族往宮里塞,當什么顧問、侍從、秘書。”
“你覺得,就算哪天王后突然說懷上了,人們會怎么想?”
他沒等腓特烈回答,自己往下說。
“人們會嘀咕,閑話會跟野火似的燒起來。”
“孩子的父親真的是國王嗎,會不會是哪個高盧貴族?”
“在這樣的背景下,就算是國王的,孩子生下來,繼承權也會罩著厚厚的陰影。”
美因茨大公看著腓特烈,說道:“可你有繼承人,明明白白是你的孩子。”
“更重要的是,你年輕,瑪利亞也年輕,你們還會有更多孩子。”
“更不用說,你的私生子有兩位數,必要時可以讓瑪利亞認養。”
腓特烈捏了一下眉頭,這事現在和飄柔一樣,“眾人皆知的秘密”。
美因茨大公又爆出個猛料:“其實,有人在暗中策劃著,讓王后懷上你的孩子。”
腓特烈頓時瞪大了眼睛,嘴巴張了一下,隨即冒出一身冷汗。
他突然想起來,那天赫格爾公爵突然問自己讓女人懷孕的秘方,搞不好是為這件事做準備的。
以赫格爾公爵劍圣的實力,再叫來幫手,真能把他打趴在地抓去配種。
有他們那些老家伙做擔保,真能演一出好戲。
腓特烈端起涼了的茶,一口悶下。
心道這幫搞政治的老頭子真是壞得流膿。
現在,自己在大勢之下,也變成了一片勇闖天涯的雪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