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開始,雨稀稀落落的砸在韋森堡城的石板路上,“啪嗒”作響。
不到一刻鐘,烏云布滿天空,整座城市全泡在大雨里。
只有一個地方例外——市政府大樓前的廣場。
牛馬魔法師們上班了,一道半圓形的罩子,泛著淡淡的藍光,把廣場罩得嚴嚴實實。
雨水砸在那層魔法護罩上,順著弧面往下淌,在邊上匯成一道停不下來的水簾,“嘩嘩”地流進四周的排水溝。
罩子里面人山人海,今天是韋森大公從天鵝城回來后進行的第一場公開演講,來自各地的聽眾們上午就開始在廣場上占位置,拉著小車賣食物飲料的小販四處游走,內急時甚至可以花錢讓專業人士幫忙占著位置。
天色一下子徹底暗了下來,周圍的火盆上冒出巴掌高的火苗,雨水撞擊魔法罩子的聲音依舊沒有減小的跡象。
市政府大樓,腓特烈的書房里,可以聽到廣場上嘈雜的聲音。
沙發上,腓特烈身穿禮服,閉著眼睛,讓塔羅給自己稍微化妝一下。
當塔羅離開后,一瓶冰涼的快樂水飛來,腓特烈抬手接住。
“現在有什么想法?”普賽克自己從冰箱里拿出一瓶雷碧,打開蓋子插上吸管喝了一口。
腓特烈灌了一口快樂水,深吸一口氣,說道:“想法很多。”
“你真準備好了?”普賽克問道,“踏上那條路,可就回不了頭了。”
她站在腓特烈的辦公桌旁,瞄了一眼桌上的演講稿,有些字句很熟悉。
腓特烈沉默了一會兒。
他的目光越過普賽克和辦公桌,穿過窗簾未拉上的一角,盡頭仿佛穿越了歷史。
“我沒得選。”他的聲音有些縹緲,“是他們把我推到這一步的。”
“他們?”普賽克問道,“你知道是哪些人嗎?”
“所有人。”腓特烈抬起手,在身前畫了一個圈,“那些盼著漲工錢、過好日子的工人;那些想把糧食賣個好價、買得起摩托車的農民;那些想要市面穩定、生意興隆的商人;那些想要安生日子、讓孩子出人頭地的普通人……”
“還有那些,”他頓了一下,“已經身居高位,但想索取更多的人。”
他喝了一口快樂水,繼續說:“我開始挖運河的時候,很多人都沒看好我,認為我是在做最后的掙扎。”
“那個時候,你們來了,特別是你來了,這才讓我有了奮起一搏的資本。”
“后來那場戰爭贏了,我才得以真正立足。”
“再后來,因為你在幕后的幫助,我少走了很多彎路,才能在這短短的時間里將領地發展壯大。”
“也正因為你打造了結實的樓梯,才讓我登上了一個前所未有的高度,讓無數人仰視。”
“我早就意識到,這是一個越滾越大的雪球,遲早要走到那一步。”
普賽克靜靜地聽著。
在她經歷過的不知多少歲月中,這樣的場景經歷了不知多少次。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么嗎?”她說道,“當你意識到自己是被推著走的的時候,當你明白每個決定不再是自己愿意不愿意,而是關系千千萬萬人的時候,那就意味著,在政治上,你熟了。”
腓特烈笑了笑,又喝了一口快樂水,突然目光一凝。
“我有一種感覺,”他直視普賽克的雙眼,“你一直在推著我往前走。”
“我能知道原因嗎?”
“總不會只是我們是老鄉那么簡單吧?”
普賽克不以為意地喝著雷碧,最后淡淡地說了一句:“當你加冕皇帝的時候,就會知道答案。”
書房里安靜下來,廣場上的聲音也小了一些,隱約傳來一陣皮靴踏在石板上的聲音,那是維持秩序的軍隊開始進場分割人群。
普賽克喝完了手中的雷碧,把空瓶子放在辦公桌上。
“接下來這場戰爭,將是歷史的轉折點。”她認真地說道。
“如果你輸了,我將會連夜跑路,免得被清算。”
“如果你贏了……”普賽克頓了一下,“我就得在萊茵河邊埋個獨眼石人,還有,教狐貍說話。”
腓特烈笑了起來,問道:“紫袍呢?”
“快了。”普賽克說道,“對電解鋁的研究順帶著對各種礦物進行研究,已經生產出前置產物,很快就能得到最終產物。”
腓特烈微微點了點頭,要不是有普賽克主持研究,自己當爺爺了還不一定能鼓搗出電解槽。
“你知道嗎?”他緩緩說道,“按我的計劃,至少要到鋁合金骨架的戰斗機出來,能夠投擲重型炸彈摧毀城堡,才會發動對易北河東岸的戰爭。”
“那就留給下一場戰爭吧。”普賽克說道,“還有很多戰爭等著你。”
腓特烈點了點頭。
這時候,書房門外傳來三聲清楚的敲響。
緊接著,托尼恭敬的聲音透過厚橡木門傳了進來:“大公閣下,時間到了。”
腓特烈深吸一口氣,一口氣喝光瓶子里的快樂水,起身整了整衣領,轉身開門離開。
片刻后,廣場上響起一陣歡呼。
腓特烈走到講臺后頭,表情嚴肅。
歡呼聲從四面八方涌過來,撞在罩子內壁上,回響疊加,震得人胸口像是被撞了一下。
廣場上所有的胳膊都舉起來了,所有的臉都朝著他,所有的眼睛都燒著燙人的光。
腓特烈沒馬上開口,就那么站著,目光慢慢掃過廣場,從左到右,從前排到后排。
他看著他們。
他們也看著他。
喊聲慢慢靜下來,就剩罩子外頭的雨“嘩嘩”的響,這時只能有一個聲音。
講臺兩邊那倆大火盆,“轟”一下燒起來。
亮得發白的熱焰,往上躥起足有一層樓高,把整個講臺照得如同白晝。
火焰跳躍,在腓特烈臉上投下晃動的光。
腓特烈的聲音由魔法放大,清清楚楚地傳遍廣場每個角落,甚至穿透罩子,送到外頭街上那些擠不進來,只能站在雨里聽的人耳朵里。
“女士們,先生們,”他說道,“我知道,你們很多人,冒大雨,從遙遠的地方趕來,站在這兒,等了很久。”
“我也知道,你們想聽什么——想聽好消息,想聽保證,想聽我說,一切都會好起來,難處都會過去,前頭一片光明。”
他話說得慢,每個詞都清晰鉆進聽眾們的耳朵中。
“我愿意告訴你們好消息,我有很多好消息可以告訴你們。”
掌聲響起,在四周回蕩。
可腓特烈抬了抬手,讓大家靜下來。
他的神情,在跳動的火光里,看著特別嚴肅。
“可這些,不是我今兒晚上想說的重點。”
廣場徹底安靜下來,那氣氛連小孩都不鬧了。
腓特烈深吸一口氣,目光變得鋒利,如同出鞘的利劍。
“今天,我想和大家聊聊,我們心目中的美好生活是怎么樣的……”
普賽克關了書房里的燈,站在厚厚的窗簾后,透過縫隙看向沸騰的廣場。
腓特烈在暢享著每個人的美好生活,一塊又一塊的大餅畫出,讓人聽得心馳神往。
普賽克感覺到聽眾們的情緒已經被調動起來,美好的大餅就像是一個魚餌,釣得所有人伸長脖子。
這時候使用靈魂魔法是順水推舟,事半功倍。
說到最后,腓特烈的聲音突然激昂起來:
“生活中所需要的,不是那些美好的愿望與空談,而是我們直面現實的勇氣與行動。”
“安逸與幻想,固然可以讓人一時沉湎其中,但沒有人會將改變命運的責任,托付給僅僅停留于空想的人。”
“我們必須積聚力量,磨礪意志,等待那個真正能夠實現蛻變的時機——這樣的時機,我們已因猶豫而錯失太多。”
“那些看似安穩的生活與現狀,并不足以支撐一個真正充滿活力、不斷向上的人生。”
“當下真正決定我們命運的問題,從來不是靠空洞的口號或多數人的一時熱情就能解決——這正是我們過往屢屢陷入困頓的教訓——而是要用鐵和血來解決!”
話音剛落,山崩地裂一樣的吼聲,從數萬個人的胸腔里同時炸開。
男人們揮著拳頭,女人們眼里含著淚咬著嘴唇,老人們抖著把胳膊舉起來,年輕人跳著、喊著,孩子們在這樣的氣氛下揮動著雙手。
吶喊聲從廣場上向外蔓延,大雨磅礴的街道上,無數人將雨傘和雨衣扔上天空,暴雨無法澆滅他們心頭的火焰。
這不只是吶喊,而是沉默已久的火藥桶,終于被點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