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剛過,省城還沉浸在新年的余韻里,街邊的梧桐樹上掛著零星的彩燈,在冬日的暮色中明明滅滅。
宋佳琪和王琦的婚禮辦得熱鬧體面,裴攸寧作為女方親友忙前忙后了整整一天。等到終于能坐下來喘口氣的時候,她發(fā)現(xiàn)蘇凌雪和趙云錚正端著酒杯朝她走來。
三個人在角落的沙發(fā)上坐下,相視一笑。
畢業(yè)兩年了。時間過得真快。
蘇凌雪的婚期已經(jīng)定了下來,就在今年秋天。趙云錚也在本校談了個師兄,說起那個人時,眼角眉梢都是藏不住的笑意。裴攸寧靠在沙發(fā)上,聽著她們你一言我一語地聊著,心里涌起一陣溫暖的恍惚——當(dāng)初宿舍里的四個人,如今都在各自的人生軌道上往前走著,有人快一些,有人慢一些,但都在往前走。
剛參加完婚禮沒幾天,裴攸寧就接到了錢麗麗的電話。
電話那頭,錢麗麗的聲音里帶著掩不住的興奮:“攸寧,我訂婚啦!”
裴攸寧正在辦公室里整理文件,聽到這話,整個人都笑了起來:“真的?。」材?!什么時候辦婚禮啊?”
“六月底?!卞X麗麗的語氣里帶著幾分甜蜜的解釋,“他今年帶高三,想等他們班畢業(yè)了再辦?!?/p>
這個理由足夠充分。裴攸寧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冬日湛藍(lán)的天空,笑著說:“你這么替他考慮,鄧榮真有福氣?!?/p>
“你和張偉到時候一定要來哦!”錢麗麗在那頭囑咐道。
裴攸寧故意逗她:“你不怕張偉他在婚禮那天報復(fù)你?”
錢麗麗一點(diǎn)不帶怕的,笑聲隔著電話都能聽見:“有你在,他能整出什么幺蛾子?”頓了頓,她的聲音忽然低了下來,帶著幾分關(guān)切,“對了,你有動靜了嗎?”
裴攸寧的笑容淡了一瞬。她低頭看了看自已平坦的小腹,無奈地嘆了口氣:“沒有呢。吃了好多補(bǔ)血的補(bǔ)氣的,一點(diǎn)用都沒有?!?/p>
“肯定是你們壓力太大了?!卞X麗麗的語氣里帶著過來人的寬慰,“放輕松,驚喜就在不經(jīng)意間。你們可以去旅旅游,換換環(huán)境,說不定就有了?!?/p>
“我也是這么想的?!迸嶝鼘幫巴?,遠(yuǎn)處的天際線上,幾朵云懶洋洋地飄著,“他最近忙著畢業(yè)的事,我到新單位壓力也大?!?/p>
掛斷電話后,裴攸寧在椅子上坐了一會兒,看著窗外的陽光一寸一寸地移過桌面。
錢麗麗的提議不錯。等張偉答辯完,兩個人真的可以一起出去玩玩,放松一下身心。
窗臺上那盆綠蘿抽出了新的藤蔓,在冬日的光里,綠得生機(jī)勃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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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旦前后,周穎忙得腳不沾地。
之前大平臺那檔演技類綜藝是她跟進(jìn)的,王琦便臨時把她從省城征調(diào)過去,配合綜藝的后期拍攝。等那邊終于告一段落,已經(jīng)是一月底了。周穎連口氣都沒顧上喘,又馬不停蹄地趕回公司,投入到職場綜藝的宣傳工作中去。
每天睜開眼就是開會、對接、改方案,閉上眼前最后一眼看的還是工作群的消息。忙起來的時候顧不上想別的,倒是有一個好處——
這天早上,周穎站在新房的鏡子前,看著里面那張臉,忽然愣了一下。
臉頰的弧度比從前清減了些,下巴尖了一點(diǎn),衣服也明顯寬松了。她對著鏡子笑了笑,自言自語道:“終于減肥成功啦!”
鏡子里的姑娘也沖她笑,笑容里帶著幾分自嘲,幾分釋然。
忙完了一天的工作,天色已經(jīng)暗了下來。周穎騎著電動車往家趕,冬夜的風(fēng)灌進(jìn)領(lǐng)口,有些涼。路過那家熟悉的甜品店時,櫥窗里暖黃的燈光讓她忍不住停了下來。
店門口的霓虹燈閃著柔和的光,玻璃窗上蒙著一層薄薄的水汽,隱約能看到里面擺滿了剛出爐的面包和蛋糕。奶油的甜香從門縫里飄出來,勾得人邁不動步子。
王琦這次給的顧問費(fèi)不少,是時候犒勞一下自已了。
周穎把車停好,推門進(jìn)去。十分鐘后,她拎著一大袋面包和蛋糕走出來,袋子里鼓鼓囊囊的,全是她愛吃的口味。
她把袋子掛在電動車的掛鉤上,跨上車,正準(zhǔn)備發(fā)動,一抬眼,卻從后視鏡里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她愣住了。
下意識地回過頭,與對方的眼神撞了個正著。
冬夜的街頭,霓虹燈在他身后閃爍,把他的輪廓勾勒得有些模糊,但那張臉,她怎么可能認(rèn)錯。
“你——”
“你——”
兩個人異口同聲地開口。
張俊見她想說,便住了口,只是看著她。
周穎的心跳又快了起來。她垂下眼眸,停了一秒,再抬起來時,臉上已經(jīng)帶上了得體的笑:“你怎么在這里?”
張俊指了指身后的銀行大樓。那是一棟二十幾層的玻璃幕墻建筑,此刻燈火通明,像一座發(fā)光的水晶塔。
“我……我現(xiàn)在不在網(wǎng)點(diǎn)上班了,就在樓上上班?!?/p>
“哦,怪不得。”周穎順著他的手指看了一眼那棟樓,又收回視線,笑著說,“那算是高升了吧?”
“也不是?!睆埧u了搖頭,語氣里帶著幾分自謙,“不過不用像以前那樣拼業(yè)績了。壓力小一些?!?/p>
周穎點(diǎn)點(diǎn)頭,一時不知道該說什么。冬夜的空氣有些涼,呼出的氣息在路燈下凝成淡淡的白霧。
“聽說你買了新房?”張俊忽然問。
周穎愣了一下,隨即點(diǎn)頭:“嗯。就在前面那個小區(qū),離我們公司近?!?/p>
她抬手朝前面指了指。張俊順著她手指的方向望去,那是一處比較新的樓盤,灰白色的外墻,暖黃的燈光從一扇扇窗戶里透出來,在夜色里顯得格外溫暖。
“挺好的,”他收回視線,看向她,“方便。”
如果是普通朋友,周穎肯定會客套一句“有空來坐坐”。但此刻,她當(dāng)然不會這么說。
為了避免尷尬,她隨口道:“你們下班了吧?不早了,那趕緊回去吧!我也回家了!”
說完,她把車頭掉轉(zhuǎn)過來,發(fā)動了車子。
“那你路上小心。”張俊也打開了旁邊的車門。
周穎點(diǎn)了點(diǎn)頭,沖他笑了笑:“你也注意安全!再見!”
張俊擺了擺手,然后坐進(jìn)了駕駛室。車子發(fā)動起來,車燈在夜色里亮起兩道光柱。
周穎向左,張俊向右,在甜品店的門口分道揚(yáng)鑣。
騎到拐彎處的時候,周穎還是忍不住停了下來。
她回過頭,望向甜品店的方向。那里霓虹燈還在閃爍,櫥窗的暖光依舊,只是那輛黑色的車已經(jīng)不見了。
她不知道的是,此刻的張俊也從后視鏡里望著她。
他的車停在十字路口的另一側(cè),從鏡子里能看到她停在那里的身影,小小的,單薄的,被路燈拉得很長。
他看了幾秒,然后收回視線,踩下油門。
車子駛?cè)胍股?,融進(jìn)車流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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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要過年了。
由于今年的業(yè)績創(chuàng)了新高,裴攸寧大手一揮,給全公司多放了兩天假。
那檔職場綜藝已經(jīng)定檔三月份播出。雖然沒趕上春節(jié)檔,但正好應(yīng)了復(fù)工的時間點(diǎn)。裴攸寧在年會上說,放假是為了蓄力,讓大家養(yǎng)精蓄銳,來年打個大勝仗。
臺下掌聲一片。
周穎帶著公司發(fā)的各色糕點(diǎn)、又買了兩瓶好酒和幾桶奶粉,坐上了回老家的長途汽車。
她的家在一個小山坡上,從鎮(zhèn)上要經(jīng)過幾公里的土路。下了車,她拎著大包小包往坡上走,冬日的陽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路兩旁的田地里,麥苗綠油油的,在風(fēng)里輕輕搖晃。
走到家門口,就聽見屋里傳來爭吵聲。
“我說了,不許去!你要是去了,你以后就別指望我燒飯給你吃。”這是母親郭瑞蘭的聲音,又高又急。
“都是鄉(xiāng)里鄉(xiāng)親的,不去不好吧!”父親周安春的聲音低一些,帶著無奈的嘆息。
“有什么不好的。不要臉,還好意思辦酒席?!惫鹛m壓低了聲音,但那股子氣勁兒還是從門縫里鉆了出來。
周穎站在門口,腳步頓了頓。
周安春一抬眼,看到了站在門檻外的女兒,臉上的表情立刻換成了驚喜:“老丫頭回來啦!”
廚房里傳來一陣響動,郭瑞蘭系著圍裙就沖了出來,看到女兒手里大包小包的東西,趕緊接過去:“不說明天回來嗎?帶這么多東西,累壞了吧!”
她一邊接過東西,一邊小心翼翼地打量著女兒的臉色——她不知道剛才那些話,女兒聽到了多少。
周穎笑了笑,那笑容里帶著幾分了然,幾分安撫。
“爸,媽不想去你就別去了,”她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干嘛為了面子委屈自已?!?/p>
老兩口面面相覷。
女兒果然聽到了。原來,過幾天周穎以前出軌的那個男朋友要結(jié)婚,郭瑞蘭不愿意去喝喜酒,周安春則怕得罪人,被人說小氣。
郭瑞蘭愣了一下,隨即臉上綻開了笑。她一把拉住女兒的手,像是找到了最堅實(shí)的同盟:“就是,小穎說了算,你別去了!”
周安春看著女兒,忽然覺得有些陌生。
這個站在面前的姑娘,不知道什么時候已經(jīng)褪去了從前的青澀。她的眼神很穩(wěn),語氣很定,像一棵已經(jīng)扎下根的樹,不再需要父母替她遮風(fēng)擋雨。
他點(diǎn)了點(diǎn)頭,聲音里帶著幾分欣慰,幾分感慨:“好,不去了。聽我老丫頭的。”
冬日的陽光從門口照進(jìn)來,落在三個人身上,在堂屋的地上投下長長的影子。遠(yuǎn)處的山坡上,有炊煙裊裊升起,融入傍晚淡紫色的天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