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漸深了,窗外的山影隱沒在黑暗中,只有遠處零星的燈火還亮著,像散落在山間的螢火蟲。
周逸把丈夫和孩子打發回了自已家,自已在娘家住了下來。
“小穎,”周逸側過身,看著妹妹的側臉,“我們姐妹倆晚上睡一起吧,你好好跟我說說你們公司那些明星的事兒。”
周穎當然明白姐姐真正想問的是什么。她沒有戳破,反而覺得這樣也好——找個人傾訴一下,總好過一直憋在心里。
“好啊,好久沒和姐一起睡了。”
洗漱完畢,姐妹倆脫了外衣,并排躺在周穎從小睡到大的那張木板床上。被子里有陽光曬過的味道,暖烘烘的。
床頭的臺燈調到了最暗的一檔,橘黃色的光線柔和地籠罩著整個房間。窗外的山風輕輕吹過,院子里那棵老槐樹的枝丫在玻璃上投下搖曳的影子。
沉默了一會兒,周逸先開了腔:“你還在喜歡他嗎?”
周穎望著天花板,點了點頭,沒有出聲。
“他是什么人啊?有女朋友嗎?”
“是我同事的大伯哥。”周穎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么,“我給同事當伴娘的時候認識了他。他當時并沒有女朋友,不過現在……就不清楚了。”
她開始講,講那個婚禮上穿著白色襯衫的男人,講他不經意的親密靠近,講他眼里一閃而過的溫柔,講后來那些輾轉難眠的夜晚,講她買了那雙鞋卻再也找不到勸她買鞋的人……
周逸靜靜地聽著,沒有打斷。窗外的月光從窗簾縫隙里漏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銀色的細線。
講完后,房間里安靜了很久。
周逸忽然問:“你從海城回到省城,也是為了他嗎?”她沒想到妹妹會這么愛一個人。
周穎笑了笑,那笑容在昏暗的光線里看不真切:“主要是為了他,當然,也是想離爸媽近一點。”
“那你就這樣放棄了嗎?”周逸撐起身子,看著妹妹,“都付出這么多了,現在放棄太不值了。”
“又有什么辦法呢。”周穎的眼睛望著天花板,那里有一道細細的裂紋,從床頭延伸到窗戶,“他不喜歡我。我自已也不想去強迫他。”
把心里話說出來,整個人都輕松了不少。像是把壓在胸口的一塊石頭,終于搬開了一道縫。
“那為什么不再試試?”周逸有些急,“他媽不是挺喜歡你的嗎?”
周穎搖了搖頭,動作很輕,但很堅決:“不要。我不想讓他為難。如果他真的因為他媽娶了我,我一輩子都不會安心的。”
周逸愣住了。
她看著妹妹的側臉,那張臉在昏暗的光線里顯得格外柔和,也格外堅定。她忽然想起小時候,妹妹就是這樣,看著軟弱,其實比誰都倔。
周逸躺回去,望著天花板,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么。
窗外的山風吹過,老槐樹的影子在玻璃上輕輕晃動。遠處傳來幾聲狗吠,又歸于寂靜。
周穎閉上眼睛,嘴角還帶著那一點淡淡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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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俊的行動很快。
年后剛上班沒幾天,他就和張偉夫婦合伙,把網吧隔壁那間門面盤了下來。他占六成,張偉夫婦占四成,由他負責經營。
新店鋪的裝修圖紙已經找人畫好了,他打算過完正月就開始動工。至于貨源,他打算親自去南邊跑一趟,找找手機周邊的新潮產品。電腦耗材那邊,曾浩然幫著聯系了幾個廠商,價格比市面上的批發價低不少,正在談長期合作。
張偉回了北城后也沒閑著。他專門去城里找了找類似的店鋪,拍了一大堆照片傳過來,從店面裝修到貨品陳列,一應俱全。張俊收到照片后,一張一張地翻看,時不時放大某個細節,在本子上記著什么。
在裴攸寧的建議下,吳展鵬也報名參加了手機維修的培訓課程。每天下班后,他就騎著電動車去培訓班上課,周末還要去實操。雖然累,但他學得起勁,筆記本上密密麻麻記滿了各種機型的拆解步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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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沒到預產期,羊水就破了。
那天下午,袁青青正坐在沙發上看書,忽然感覺身下一熱。她愣了一秒,隨即大聲喊人。阿玲沖進來的時候,她已經扶著沙發站起來,聲音出奇地鎮定:“送我去醫院。”
私立醫院的VIP產房早就預訂好了。裴攸寧正在海城處理公司的事情,接到電話后立刻放下手頭的工作,打了輛車就往醫院趕。
推開產房樓層的門,走廊里很安靜,只有墻角的那臺自動售貨機發出輕微的嗡嗡聲。午后的陽光從落地窗照進來,在淺色的地板上鋪開一片溫暖的光。
傅成緒站在產房門口,像一尊雕塑。
裴攸寧走過去,在他身邊站定。她沒有說話,只是雙手合十,閉上眼睛,默默祈禱。透過緊閉的產房門,隱約能聽到里面傳來的聲音,時高時低,聽不真切。
她偷偷看了傅成緒一眼。他的臉上看不出表情,只有微微蹙起的眉頭,泄露了一絲擔憂。
“青青已經進去了?”一個帶著喘息的聲音從走廊那頭傳來。
裴攸寧轉頭,看到袁云舒小跑著趕來,臉上帶著焦急,額角有細密的汗珠。
“嗯。”裴攸寧點了點頭,聲音壓得很低,“醫生說孩子頭圍有點大,可能要吃點苦。”
剛才醫生交代的時候,她就站在旁邊,那些話一字一句都聽進了耳朵里。
話音剛落,產房里傳來一聲喊叫。
是袁青青的聲音。
裴攸寧的心猛地揪緊了。她轉頭看向產房的門,那扇門緊閉著,什么也看不見。
喊叫聲斷斷續續地傳出來,有時高,有時低,有時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袁云舒的手緊緊攥著包帶,指節都泛了白。
過了不知多久,產房的門開了。
一個穿著手術服的醫生走出來,摘下口罩,看向傅成緒。
“傅先生,孩子頭圍有點大,孕婦又是頭一胎,”醫生的語氣很平靜,但每一個字都敲在聽者心上,“實在不行就剖吧。孩子在里面憋久了也不好。我現在去準備手術。您看?”
傅成緒沉默了幾秒鐘。
那幾秒鐘像被拉得很長很長。走廊里安靜得能聽見日光燈輕微的電流聲,陽光從窗外照進來,在他們腳邊投下安靜的影子。
他點了點頭。
裴攸寧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又咽了下去。她想起袁青青之前跟自已說過的話——一定要順產,不想身體上留疤。孩子在八個月的時候查出臍帶繞頸一周,為了能順產,袁青青找到婦科專家為自已調整胎位,自已也在家里做調整胎位的練習。由于胎兒有些大,最后幾個月袁青青都不怎么敢吃,其中艱辛經常陪在身邊的裴攸寧最清楚。那些胎位練習,那些小心翼翼的日子,那些辛苦……
但任何東西都比不上健康重要。
她把到了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我能進去看看嗎?”袁云舒的聲音有些發抖。
得到醫生允許后,她把包放在走廊的椅子上,跟著護士去換了無菌服。產房的門開了又合,把她瘦削的背影吞了進去。
產房里彌漫著消毒水的氣息,混合著汗水的味道。袁青青躺在產床上,臉色蒼白,頭發被汗水浸透,一縷一縷地貼在額頭上。鼻子上插著氧氣管,胸口隨著呼吸起伏著。
袁云舒走過去,輕輕握住女兒的手。
“青青,別怕,媽媽來了。”
袁青青睜開眼睛,嘴唇動了動,發出微弱的聲音。袁云舒俯下身,把耳朵湊到她嘴邊。
“媽,你去跟傅成緒說,我要順產。我可以的。”
袁云舒這才看清女兒的衣服——整個后背都濕透了,像剛從水里撈出來一樣。她捂住嘴,眼淚一下子涌出來,聲音哽咽得幾乎破碎:“對不起,是媽媽害了你……”
原來,傅成緒要娶袁青青也是頂著巨大壓力的,傅家老宅那邊嫌棄袁青青的身份不夠,但拗不過兒子的決絕,所以婚禮的時候傅成緒的父親推說是身體抱恙,并沒有參加。
所以這個孩子對袁青青來說至關重要,而如果剖腹產,勢必會留下疤痕,這不利于袁青青以后的夫妻生活。
袁青青搖了搖頭,動作很輕,但很堅定:“我從來沒有怪過你。這是我自已選的路,我不后悔。”
袁云舒看著女兒的眼睛,那雙眼睛里沒有一絲動搖。
她忽然有一瞬間的后悔——后悔當初把女兒從李家帶出來。如果不出來,女兒或許可以過普通女孩的生活,找一個普通的人,生一個普通的孩子,不用承受這些。
但也只有那么一瞬間。
她擦干眼淚,握緊女兒的手,聲音里帶著從未有過的堅定:“青青,媽媽相信你,我們再努力一次,媽媽陪著你。”
袁青青點了點頭,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開始蓄力。
產房外,裴攸寧靠在墻上,雙手合十抵在唇邊,嘴里無聲地念叨著什么。午后的陽光從落地窗照進來,落在她微微顫抖的睫毛上。
走廊盡頭,有護士推著一張活動病床朝產房走來。輪子滾過地面,發出輕微的聲響。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裴攸寧轉頭看向傅成緒。
他的目光落在那張推來的病床上,臉上依然沒有表情,但眉頭比剛才皺得更緊了。
就在這時——
“傅成緒——啊——”
一聲高喊,用盡了全身的力氣,響徹了整個樓層。
那聲音里,有痛,有愛,有孤注一擲的決絕。
然后——
“哇啊——”
一聲清脆的啼哭,像利劍一樣劃破了所有的緊張和等待。
裴攸寧愣住了。
那哭聲,那么響亮,那么有力,像是要把整個世界都喚醒。
不知為何,眼淚就這么涌了出來。
她捂住嘴,靠在墻上,任由淚水滑落。陽光照在她臉上,把淚水映得閃閃發光。
產房的門開了,有護士探出頭來,臉上帶著笑意:“生了!母子平安!”
袁云舒的聲音從里面傳來,又哭又笑的:“青青,你做到了!你真的做到了!”
裴攸寧轉頭看向傅成緒。
他還是那副表情,臉上看不出什么。但她看見他的手——一直垂在身側的手,此刻正微微顫抖著。
窗外的陽光正好,照在走廊里,照在產房的門上,照在兩個等待著的人身上。那一聲啼哭,還在空氣里回蕩著,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