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陽光透過病房的窗簾縫隙漏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細長的光帶。空氣中還殘留著消毒水的氣味,但混雜進來的,還有窗外早春的氣息。
傅婷婷特地請了假,讓司機帶著來到醫院。她站在病房門口整理了一下衣服,才輕輕推門進去。
病房里很安靜。袁青青剛喂完奶,正靠在床頭閉目養神。新生兒躺在旁邊的小床上,裹在淡藍色的小被子里,睡得正香。
“外婆好,外公好!”看到袁云舒夫妻倆也推門進入,小姑娘規規矩矩地打招呼,聲音清脆。
袁云舒也笑著摸了摸女孩的頭:“婷婷這么早就來啦!”
雖然請了護工,裴攸寧還是主動留下來陪護了一夜。此刻她坐在窗邊的椅子上,臉上帶著一夜未眠的倦意,但眼睛亮亮的。
“這兩天辛苦你了,寧寧!”袁云舒從包里拿出一個大紅包,遞到裴攸寧面前。
裴攸寧連忙擺手:“沒事,就是換個地方睡覺,主要陪表姐說說話。”她笑著往后躲,不肯接。
“紅包都有的。”袁云舒不由分說地把紅包塞進她手里,又拿出另一個,遞給一旁的護工,“你們照顧青青都辛苦了,沾點喜氣。”
護工受寵若驚地接過,連連道謝。
裴攸寧低頭看著手里的紅包,紅紙燙金的封面,沉甸甸的。她想起老一輩的說法——新生兒帶來的喜氣,沾了能帶來好運。表姐生了個兒子,她也想生個兒子。
這喜氣得沾。
她笑著把紅包收起來:“那就謝謝袁阿姨了!”
話音剛落,病房門被輕輕推開,一個穿著粉色護士服的小姑娘探進頭來:“寶寶要去游泳啦,哪位家屬陪著一起來?”
“我我我!”裴攸寧立刻站起來,沖傅婷婷招手,“婷婷,走,帶你去看小弟弟游泳!”
傅婷婷眼睛一亮,蹦蹦跳跳地跟了上去。
嬰兒游泳室在走廊盡頭,一面墻是落地玻璃。裴攸寧和傅婷婷趴在玻璃上往里看,護士正小心翼翼地把寶寶放進一個圓形的小泳池里。淡藍色的小泳圈套在寶寶脖子上,他的頭確實比一般新生兒大一些,被泳圈托著,只露出圓滾滾的腦袋和兩只小手小腳。
“舅媽,”傅婷婷捂著嘴笑,“他好像一只小蝌蚪啊!”
裴攸寧也笑了。可不是嘛,大腦袋,小身子,在水里撲騰著小手小腳,活像一只剛出生的大蝌蚪。他的頭發又黑又密,濕漉漉地貼在頭皮上,眼睛微微瞇著,一臉懵懂的樣子。
“他長得像表姐。”裴攸寧輕聲說,心里涌起一陣柔軟的羨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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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自已家時已經快中午了。
裴攸寧換了鞋,把包扔在沙發上,沒有急著去廚房,而是先掏出手機,給張偉撥了個視頻電話。
電話響了兩聲就被接起來。
“干嘛呢?”張偉的臉出現在屏幕上,背景是他書房的書架。
“表姐生了個兒子,你看到了嗎?”裴攸寧窩進沙發里,把手機支在茶幾上。
“看到了,你不是把孩子的照片發給我了嗎?”張偉的目光往旁邊瞟了瞟,手上似乎在打字,“我已經轉給我媽,她應該給我舅舅看了。”
裴攸寧沒在意他的心不在焉,自顧自地說:“我剛才跟著護士去看小寶寶游泳了,他頭比較大,脖子上帶著游泳圈,就像個大蝌蚪一樣,好可愛!”
張偉的視線終于從電腦屏幕上移開,看了鏡頭一眼,笑著道:“有你這么夸人的嗎?大蝌蚪?”
“他的頭發好黑,感覺長得像表姐。眼睛微微瞇著,萌萌噠!”裴攸寧說著說著,語氣里帶上了幾分羨慕。
張偉的手指還在鍵盤上敲著,但腦子已經跟上了妻子的節奏:“放心吧,以后我們也會有的。就怕你到時候嫌他煩了。”
“怎么會,自已的孩子怎么會嫌煩啊?”裴攸寧認真起來,“不過我昨天陪在產房外面,真的好驚險。母親真偉大!”
她想起昨天產房里傳來的喊聲,想起袁青青用盡全力的那一聲嘶喊,想起那一聲響亮的啼哭。心里暗暗決定,今年母親節一定要給韓孝英準備個大禮物。
“她那是特殊情況,”張偉分析道,“頭圍大又不愿意剖腹產,不然也不用那么提心吊膽。”
“表姐也挺可憐的,為了不留疤,執意順產。”裴攸寧撇了撇嘴,“不過幸好這胎是男孩,以后不想生也可以不生了。”
“他們傅家注重這些,她也是沒辦法。”
裴攸寧忽然發現屏幕上只能看到丈夫的下巴——他又低頭去看電腦了。她有些生氣:“你干嘛呢,連個眼神都不給我?”
張偉垂下眸子,對著屏幕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幾分討好:“在搞留學的事情,特別麻煩,填表、還要到處去蓋章。”
聽到是在干正事,裴攸寧的氣消了大半:“那你忙吧!我吃點東西,還要補個覺!”
“過兩天就是情人節了,”張偉忽然提議,“你到北城來好不好?”
裴攸寧愣了一下,隨即嘴角彎起來。這段時間他忙她也忙,確實好久沒好好相處了。
“好啊!反正有周穎在省城那邊坐鎮,我也不用糾結回不回去。”說起周穎,裴攸寧心里泛起一絲慶幸。這個得力助手讓她自由了許多。
掛斷電話后,她靠在沙發上望著天花板。生孩子風險確實大,但一想到那是自已和張偉的結晶,心里就涌起一股勇往直前的勇氣。
她訂了第二天去北城的車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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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中午,動車緩緩駛入北城站。裴攸寧拖著行李箱走出出站口,一眼就看到了等在人群中的張偉。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羽絨服,站在那兒沖她笑。陽光從他身后的玻璃穹頂傾瀉下來,給他的輪廓鍍上一層暖邊。
“這不是表姐的車嗎?”看到張偉把自已的行李箱裝進那輛藍色轎車的后備箱,裴攸寧有些驚訝。
張偉笑著解釋:“她不怎么回來,這車借給我開了。”
裴攸寧點點頭,拉開車門坐進副駕駛:“確實,她以后很可能常住海城了。不過這邊的別墅倒是閑置下來了。”
“這你就別操心了,”張偉發動車子,“就算是閑置,她也不會賣的。”
裴攸寧望著窗外掠過的街景,心里明白。那是袁青青的一個退路,以后萬一和傅成緒吵架了,還有個可以散心的地方。
兩人在外面簡單吃了午飯,然后回了家。
門剛關上,裴攸寧還沒來得及脫外套,張偉就拉著她往書房走。
“給你看個東西。”他打開電腦,屏幕上是一個網站的雛形界面。
“做好了?”裴攸寧湊過去看。
“就是個雛形,”張偉讓她在椅子上坐下,自已站在她身后,一只手搭在她肩上,“你再提點意見,我讓陳煜改。”他最近太忙,直接把事情扔給了陳煜。
裴攸寧正要細看,忽然感覺到身后的人俯下身,把臉埋進了她的頸窩里。溫熱的氣息撲在皮膚上,有點癢。
“對了,”他的聲音悶悶的,“陳煜畢業之后可能去海城那邊的總公司。”
裴攸寧忍著癢,沒有躲開。她能感覺到他身體的重量壓過來,帶著疲憊的松弛。
“昨晚是不是又熬夜了?”她側過頭看他,“你睡一會兒吧,我回頭把意見寫成文檔給你。”
“不要。”張偉搖了搖頭,手臂收緊,把她圈進懷里,“好久沒抱你了。”
那聲音里帶著幾分撒嬌的意味,像個不肯睡覺的孩子。
裴攸寧心里一軟,推開電腦,拉起他的手往臥室走。
臥室的窗簾拉著,光線昏暗。剛一進門,張偉就像換了個人——一改剛才的萎靡,動作迅速地解除了束縛,把她壓進床里。
裴攸寧瞪大眼睛:“你剛才都是裝的?!”
“累是真累,”張偉低下頭,鼻尖抵著她的鼻尖,眼里帶著笑意,“但看到你又精神了。”
裴攸寧感受到他身體的變化,臉微微發燙:“還沒洗呢!”
“一洗精神頭就過去了。”他委屈巴巴地說。
裴攸寧看著他這副樣子,忍不住笑了。她抬手勾住他的脖子,柔聲道:“好吧,都聽你的。”
然后她微微仰起頭,吻了上去。
窗簾遮住了午后的陽光,房間里只剩下彼此的氣息和體溫。他們纏綿了一會兒,然后相擁著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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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過了多久,裴攸寧迷迷糊糊地醒來。
房間里依然昏暗,分不清是什么時辰。她下意識地伸手往身邊摸了摸——空的,涼的。
她猛地睜開眼,摸索著去找手機。
屏幕亮起來,刺得她瞇起眼睛。五點零七分。
她驚叫著坐起來,掀開被子下床,光著腳跑出臥室。客廳沒人,書房沒人,廚房也沒人。
整個屋子空蕩蕩的,只有窗外隱約傳來的車流聲。
她愣在原地,心里忽然涌起一陣巨大的慌亂。那一瞬間,她好像回到了前世,好像一切都只是一場夢,好像張偉從來沒有存在過。
她抓起手機,手指微微發抖,給他發信息:【你在哪?】
電話很快打了過來。
“你醒啦?”張偉的聲音從那頭傳來,帶著笑意,“我下午要到學校找人簽字,看你睡得熟就沒喊你。”
裴攸寧握著手機,站在昏暗的客廳里,聽著他的聲音,那顆懸著的心才慢慢落回原處。
“你下次要喊醒我,”她的聲音有些啞,“我不喜歡醒來的時候找不到你。”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然后張偉的聲音溫柔下來:“好。你晚上想吃什么?我給你從食堂帶回去?”
裴攸寧想了想,搖了搖頭,盡管他看不見:“我馬上去買菜,你回來吃吧。晚上好好犒勞犒勞你。”
掛斷電話后,她站在窗前,拉開一點窗簾。外面的天已經暗下來了,街燈一盞一盞亮起來,把城市染成溫暖的橘黃色。
她深吸一口氣,轉身去廚房系上圍裙。
冰箱里空空如也,她拎起購物袋出了門。初春的晚風還有些涼,吹在臉上,卻讓人覺得格外清醒。
菜市場里燈火通明,人聲嘈雜。她穿梭在攤位之間,挑了一把青菜,撿了幾個西紅柿,又買了一塊五花肉。賣菜的大媽熱情地招呼著,她笑著回應,心情漸漸平靜下來。
回到家,她開始洗菜、切肉、淘米下鍋。廚房里漸漸飄出飯菜的香氣,鍋鏟碰撞的聲音在安靜的屋子里顯得格外清晰。
窗外,夜色已經完全降臨。她抬頭望了一眼,心里想著,他應該快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