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金生收回目光,翻開教案,正式開始授課。
他的授課方式名不虛傳,并沒有照本宣科,用那些枯燥乏味,詰屈聱牙的專業術語,去為難臺下的學生。
反而深入淺出,信手拈來,喜歡用生活實際情況舉例。
講到亞當·斯密的《國富論》,他會用供銷社門口排隊買肉的主婦,來解釋“人人為自已,市場為大家”。
講到凱恩斯的宏觀經濟學,他會用國家發行債券,來闡述政府干預的必要性。
一個個復雜而抽象的經濟學理論,在他的口中,都變成了身邊最鮮活、最生動的案例。
林文鼎這個半吊子水平的旁聽生,都聽得津津有味,甚至產生了茅塞頓開的通透感。
基礎課程很快就結束了。
蔣金生合上教案,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鏡,臉上露出了溫和的笑容。
“好了,理論部分就先講到這里。接下來的時間,我們來做一點小小的思維拓展。”
“今天,我們來辯論一個話題。”
蔣金生轉過身,在身后的黑板上,用粉筆寫下了一行遒勁有力的大字。
“計劃經濟,如何引導商品經濟?”
“大家可以各抒已見,暢所欲言。學術討論,沒有對錯之分,只有觀點的碰撞。”
他話音剛落,臺下立刻就響起了一陣壓抑不住的,興奮的議論聲。
幾乎是同一時間,前排一個扎著雙馬尾,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碎花襯衫的女生,“唰”地一下,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她是蔣金生最看重的學生,政經系的系花,舒雪。
“蔣教授,我先來談談我的看法。”
舒雪的聲音,清脆悅耳,像山谷里的黃鸝鳥。
教室里所有男生的目光,像被磁鐵吸住了一樣,齊刷刷地落在了她的身上。
“我認為,商品經濟,作為計劃經濟的補充,只能在農業、輕工業等與民生息息相關的領域,有限度地存在。”
舒雪洋洋灑灑,侃侃而談。
“而像鋼鐵、煤炭、軍工這些,關乎國家命脈的重工業領域,則必須,也只能由國家進行統一的計劃和調配!絕不能讓市場這只看不見的手,去肆意干預!”
她引經據典,從蘇聯的五年計劃,談到國內的一五規劃,邏輯清晰,條理分明。
一番慷慨激昂的陳詞過后,教室里立刻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
尤其是眼饞舒雪的男學生們,和打了雞血似的大聲叫好,把手掌都給拍紅了。
不僅人長得漂亮,學習還好,見解還如此獨到!誰能不愛呢?
講臺上,蔣金生看著自已這位最器重的學生,臉上也露出了贊許的微笑。
雖然在他看來,舒雪的言論,還是有些過于保守,沒有跳出傳統理論的窠臼。
但他并沒有出言打擊自已學生的自信心。
他笑著點了點頭,示意舒雪坐下。
“很好,舒雪同學的觀點,很有代表性。還有沒有其他同學,有不同的看法?”
他的目光,在教室里掃視了一圈。
突然抬手指向了坐在前排的林文鼎。
“這位同學。”蔣金生鼓勵道,“我看你聽得很認真,不如,你也來談談你的看法?”
林文鼎迷惑不已。
搞什么?
怎么直接就點到自已頭上了?
他原本只是想安安靜靜地當個旁聽生,等下課之后,再找機會,跟這位蔣教授私下接觸。
可現在,他卻被當著這么多同學的面直接拎了出來。
這下想低調,也低調不成了。
既然躲不過,那就沒必要再藏著掖著了。
林文鼎索性心一橫,大大方方地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他注視著蔣金生,決定給蔣金生留下一個深刻的印象。人和人的第一印象特別重要,第一印象不好,對方連了解你的機會都不想給。
“蔣教授,恕我直言。”
“我認為,您今天選定的這個辯論議題,本身就是錯的。”
此言一出,整個教室立刻炸開了鍋。
所有的學生,都用一種看瘋子似的眼神,看著這個不知道從哪里冒出來的,狂妄的家伙。
這家伙是誰啊?!
竟然敢當著這么多人的面,直接說蔣教授的議題是錯的?!
他以為他是誰?
“你胡說八道什么!”
舒雪第一個就按捺不住了,她站起身,杏眼圓睜,怒視著林文鼎。
“你哪個系的?我怎么從來沒見過你?!你肯定不是我們經濟系的學生!”
“你不懂經濟理論,就不要在這里大放厥詞,嘩眾取寵!”舒雪炸毛了,急于維護蔣金生。
“舒雪同學,坐下。”
講臺上,蔣金生卻顯得異常平靜。
他非但沒有生氣,反而饒有興致地看著林文鼎。
“這位同學,既然你說我的議題是錯的。那我想聽聽,你的高論。”
林文鼎深吸了一口氣,將那些后世早已被驗證過的成熟經濟理論,直接拋了出來。
“我認為,未來國家的經濟格局,不應該是計劃經濟去引導商品經濟。”
“而應該是,以公有制為主體,多種所有制經濟,共同發展!”
“國有企業,不應該再像以前一樣,完全由國家統管。它們完全可以,也必須參與到市場競爭中去!自主經營,自負盈虧!”
“與此同時,我們還應該允許,甚至是鼓勵,個體經濟、私營經濟的存在!讓它們,作為公有制經濟的補充,去充分地激發整個市場的活力!”
“我們未來的經濟改革,一定會逐步放開價格管制,讓市場,去決定絕大多數商品的價格!”
“我們甚至,還會打開國門,主動加入到國際市場中去!參與全球分工,利用全世界的資源,來發展我們自已!”
“最終,形成一個具有東方特色的,社會主義市場經濟!”
林文鼎的表述,圍繞著【公有制為主體,多種所有制經濟共同發展】展開。
這套理論在1997年,才被正式確立為國家基本經濟制度。
卻被林文鼎提前了整整十七年,拋了出來!
其超前性,其顛覆性,對于在場這些還沉浸在計劃經濟思維里的學生們來說,不亞于平地驚雷!
大部分學生都聽得稀里糊涂,云里霧里,根本不明白,沒辦法完全理解透林文鼎提出的經濟論調。
可講臺上的蔣金生,以及他最看重的學生舒雪,卻全部聽懂了。
兩人不可思議地盯著林文鼎,內心震撼不已,波瀾難平。
林文鼎的這套理論,聞所未聞,卻又……似乎隱隱地,觸及到了國家政治經濟的核心。